八人沿旧痕收拢的方向继续向前走。地面的颜色从灰白逐分逐寸地沉成一种更深的暗灰色,质地也从轻而薄变得密而实,每一步踩下去脚底板都能感觉到一种均匀的托力,像是走在一条被反复碾压过的旧路上。孙不二走了大半天后停下来,蹲下去用手掌贴了一下地面,站起来说:“这地面比刚才硬了。”陈远回头看了他一眼:“你又摸地面?”孙不二说:“脚底板告诉我的。蹲下去确认一下。”陈远说:“确认什么?”孙不二说:“确认脚底板没骗我。”陈远没有接话,但步子比之前慢了一线。
沈知白走在陈远后面,低头看地的频率和之前一样高。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后,他忽然停下来蹲下去,用手指在地面上画了一道,站起来对前面的林渊喊了一声:“旧痕的弧度变了。”林渊在前面停下来回头看他。沈知白说:“之前的旧痕都是往同一个中心点收的。这片旧痕的弧度比之前的更紧,像是收得更快了。”他顿了一下,又说:“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中心往外推了一下,但推的方向还是往里的。”林渊走回来蹲在沈知白刚才蹲过的位置,把手掌贴上去,感知沉入地面下方的旧路。旧路在这片区域中的走向确实比之前更紧、更密,多条支路在同一个中心点上持续交汇着,交汇的密度比之前任何一处都更高。他把感知收回来,站起来对八人说:“中心点快到了。旧路收得比之前更紧,说明我们离收拢的核心越来越近。”谢承渊走到他身侧蹲下来,也把手掌贴上去感受了一会儿,站起来说:“我师父走到这里的时候又停住了。他说旧痕太密,他分不清哪条是主路。”林渊说:“主路在收拢的核心上。不用分。”
孙不二站在旁边听着两人的对话,忍不住插了一句:“你师父停了几次了?”谢承渊说:“三次。”孙不二说:“那你停了几次?”谢承渊说:“一次。”孙不二说:“停在哪儿?”谢承渊说:“第三处节点。”孙不二想了想,说:“那你比你师父强点。他停三次,你停一次。”谢承渊说:“他停三次是因为他走得慢。我停一次是因为我走得快。不算强。”孙不二说:“那也算一门手艺。”陈远说:“不算手艺。算走得快。”孙不二说:“走得快也算手艺。”陈远没有接话,但嘴角动了一下。
八人继续向前走。旧痕的密度在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后开始逐段增加,从之前的密集分布变成了一种几乎铺满整片地面的状态,每一步踩下去都能感觉到脚下的旧痕在鞋底形成的细微起伏。旧痕的走向也在变化,从之前的统一弧度变成了一种更复杂的旋绕,所有的旧痕都在以各自的方式向同一个中心点持续旋绕着。林渊走在最前面,太虚剑的剑柄在他掌心里以比之前更深的频率持续脉动着。谢承渊走在他身侧,暗灰色旧剑的剑脊上的旧纹也在以相似的频率持续亮着。孙不二走在后面,看了看两把剑的光芒,又看了看两人的背影,忽然说了一句:“你们俩走路的样子越来越像了。”陈远说:“哪里像?”孙不二说:“步子一样,左右脚落地的时间也一样,现在连剑亮的时间都一样了。”陈远看了一眼林渊和谢承渊腰间的两把剑,沉默了一会儿,说:“确实一样。”孙不二说:“那也算一门手艺。”陈远说:“不算手艺。算同步。”孙不二想了想,说:“同步也算手艺。”陈远说:“不算。”孙不二说:“算。”陈远没有再接话。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后,前方的地面上出现了一处传承节点的轮廓。但这一处节点和之前四处都不一样——那道深灰色的弧形光痕不再是嵌在地面上的,而是立在地面上的,像是一面被立起来的旧镜。镜面由深灰色石料磨成,表面覆盖着细密的旧痕,旧痕的走向和周围地面上那些向中心旋绕的旧痕完全一致。镜面前站着一个人。那人背对着他们,身形瘦高,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布衫,布衫的袖口和衣摆都磨出了毛边,头发花白,扎在脑后,也是一根不乱。他正在用右手食指在镜面上缓慢地画着什么,画一笔,停一下,再画一笔,像是在描摹镜面上的旧痕。
林渊举起一只手,身后七人依次停步。孙不二从陈远肩膀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看了一眼,缩回去低声说:“又是一个蹲着的。不对,这次是站着的。”陈远说:“他在镜面上画东西。”孙不二说:“画什么?”陈远说:“看不出来。”闻人策在后面低声说:“画了十七笔了。每一笔的长度都不一样,但间隔的时间一样。”孙不二回头看了他一眼,说:“你连这个都数?”闻人策说:“不数心里空。”孙不二说:“那也算一门手艺。”
那人似乎听到了身后的动静,画最后一笔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缓缓转过身来。面容比林渊预想的苍老,眼角的皱纹很深,嘴唇干裂,但那双眼睛很亮,亮得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持续点着。他看了一眼林渊,又看了一眼他腰间的太虚剑,目光在剑脊上的旧纹上停了一瞬,然后依次扫过陈远、孙不二、沈知白、周幼薇、陆青崖、闻人策,最后落在谢承渊腰间的暗灰色旧剑上,停了更久。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沙哑但不慢:“两把剑。比我想的多一把。”孙不二在后面小声说了一句:“他也在数。”陈远低声回了一句:“都数。”那人看了孙不二一眼,又说:“我叫陆沉。在这里画了三年了。”
林渊走到他面前约五步远的位置站定。他注意到陆沉身后的那面旧镜镜面上覆盖着大量的旧痕,但和之前四处的旧痕不同——这面镜面上的旧痕全部是新的,每一道的刻痕都清晰而锐利,像是被反复描过很多遍。陆沉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镜面,说:“我画的。三年画了三千四百六十七道。和地面上那些旧痕的数量一样。”孙不二在后面又小声说了一句:“又是一个数三千四百六十七的。”闻人策低声回了一句:“我数过两遍。”孙不二说:“你俩可以凑一对。”闻人策想了想,说:“可以。”
林渊把手掌贴上镜面。掌心和镜面接触的瞬间,他感觉到一阵持续的温度从镜面内部传上来,比之前所有节点的旧石都更低、更沉、更密。镜面在他手掌贴上去之后开始逐段亮起,从底部向上延伸。镜面完全亮起之后,镜中映出的不是他的倒影,而是一片旋转的旧痕。旧痕在镜面中以极慢的速度持续旋绕着,从边缘向中心逐段收拢。陈远走到他身侧蹲下来,把手掌贴上去感受了一会儿,站起来说:“里面有一块石头。比前四块都大。”周幼薇走到另一侧蹲下来感受了一会儿,站起来说:“这块比前四块都深。埋在底下最下面。”谢承渊走到镜前蹲下来,把手掌贴上去感受了一会儿,站起来说:“我师父走到这里的时候没停。他走过了。”孙不二在后面小声说了一句:“那你师父走过这个节点没拿碎片?”谢承渊说:“他拿了。但他拿不起来。碎片在镜子里,镜子太重,他搬不动。”孙不二说:“那你怎么知道碎片还在里面?”谢承渊说:“因为他搬不动,所以还在。”
陆沉站在旁边听着两人的对话,沉默了一会儿后说:“我画了三年,不是为了拿碎片。”林渊看着他。陆沉说:“我师父是太虚仙帝的记名弟子。他临死前让我来这里等。他说会有人带着两把剑来。一把是太虚仙帝留下的,一把是我师叔留下的。”他看了一眼谢承渊腰间的暗灰色旧剑,又说:“我师叔是你师父?”谢承渊点了点头。陆沉说:“那我等对了。”他转身走到镜面前,把右手食指按在镜面正中央那道旧痕的起点上,说:“我画了三年,把镜面上的旧痕描了三千四百六十七遍。每一遍都是为了让这两把剑来的时候能直接推门。”他把手指从镜面上收回来,退后一步,对林渊和谢承渊说:“两把剑同时贴上去。门会开。”
林渊把太虚剑从腰间解下握在手中。谢承渊也把暗灰色旧剑从腰间解下握在手中。两人并肩站在镜面前,同时将剑脊贴上了镜面表面。剑脊与镜面接触的瞬间,镜面从中心向外逐层裂开,速度比前四处都更快。镜面完全裂开之后,露出一条通向镜面内部的通道。通道比之前所有的通道都更宽、更亮,两侧的壁面由暗灰色石料砌成,表面覆盖着密集的旧痕,每一道旧痕都在持续释放着暗灰色的光芒。林渊站在通道入口前,感觉到太虚剑的剑柄在他掌心里以比之前更深的频率持续脉动着。谢承渊站在他身侧,暗灰色旧剑的剑脊上的旧纹也在以相似的频率持续亮着。陆沉走到两人中间,看了一眼通道深处,说:“我画了三年,从来没进去过。门一直不开。今天开了。”孙不二在后面探头看了一眼通道,缩回来对陈远说:“这条通道比之前那条宽。”陈远说:“因为这次有三个人一起走。”孙不二想了想,说:“有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