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人依次走进旧镜通道。通道比之前所有的通道都更宽、更亮,两侧壁面由暗灰色石料砌成,表面覆盖着密集的旧痕,每一道旧痕都在持续释放着暗灰色的光芒,将整条通道照成一种暗沉而均匀的灰。通道的高度约莫两人多高,宽度足以让三人并行,所以九人自动排成了三列纵队。林渊走在最前面居中,谢承渊走在他左侧,陆沉走在他右侧。陈远走在林渊身后偏右的位置,旧杖拄在地上,杖尖的光芒在通道中变成了一种介于银灰和暗灰之间的混合色。孙不二走在第二排中间,两只手又插回了袖子里。沈知白走在第二排左侧,低头看地。周幼薇走在第二排右侧,旧布囊的带子今天第六次滑了下来,陆青崖在她身后第七次帮她系好。闻人策走在最后面,一边走一边数旧痕。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后,孙不二忽然开口说:“陆沉,你画了三年旧痕,手酸不酸?”陆沉走在林渊右侧,头也没回,说:“酸。第一年画的时候手指头肿了三回,后来就麻了,再后来就不酸了。”孙不二说:“那你现在手指头还有知觉吗?”陆沉沉默了一会儿,说:“能感觉到镜面的纹理。但摸别的东西的时候没什么感觉了。”孙不二说:“那你摸自己的衣服呢?”陆沉说:“摸不出厚薄。”孙不二说:“那你怎么知道自己穿了衣服?”陆沉说:“看得见。”孙不二想了想,说:“有道理。”
陈远走在后面听到这段对话,沉默了一会儿后说:“你画了三年旧痕,一共描了多少遍?”陆沉说:“三千四百六十七遍。每一道旧痕描一遍,中间有些描坏的又重描了一遍,算下来将近四千遍。”闻人策在后面数旧痕的手停了一下,说:“你比我多。”陆沉回头看了他一眼,说:“你也数?”闻人策说:“数。但没你描得多。”陆沉说:“描比数累。数只是看,描要动手。”闻人策说:“那我比你轻松。”陆沉说:“你数了多少?”闻人策说:“两遍。第一遍三千四百六十七,第二遍也是三千四百六十七。”陆沉说:“你数得比我准。”闻人策说:“不数心里空。”陆沉说:“我描的时候心里也空。描完了就不空了。”闻人策沉默了一会儿,说:“那我们差不多。”陆沉说:“差不多。”
九人沿通道继续向前走。通道的走向从入口起始向秘境深处持续延伸,沿途没有分叉,没有转折,只有持续延伸的暗灰色壁面和持续释放着暗灰色光芒的旧痕。林渊走在最前面,太虚剑的剑柄在他掌心里以比之前更深的频率持续脉动着。谢承渊走在他左侧,暗灰色旧剑的剑脊上的旧纹也在以相似的频率持续亮着。两把剑在通道中持续保持同频,剑脊上的旧纹光芒在通道壁面上投下两道并行的暗灰色光带,光带随着两人的行走在壁面上持续移动着。孙不二走在后面看了看那两道光带,忽然说了一句:“两把剑的光打在墙上,像两条并排的路。”陈远说:“你倒会看。”孙不二说:“我在底下蹲着的时候没事就看墙上的光。角落里有几个透光的缝,光打在对面的墙上,有时候是直的,有时候是弯的。”陈远说:“那你看出什么了?”孙不二说:“看出光会变。”陈远说:“怎么变?”孙不二说:“天亮了光就亮,天黑了光就灭。我在底下蹲着的时候看不到天亮天黑,但能看到墙上的光变。”陈远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也算一门手艺。”孙不二想了想,说:“不算手艺。算熬日子。”陈远说:“熬日子也算手艺。”孙不二说:“算。”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后,通道开始变宽,从三人并行的宽度逐渐扩展成一个圆形的空间。空间的直径约莫五丈,地面由暗灰色石砖铺成,砖缝整齐。中央立着一座石台,台面上放着一块暗灰色的碎片,碎片比之前四块都更大、更暗,表面没有任何光泽,但在两把剑的旧纹靠近时会以更低的频率持续脉动着。林渊走到石台前,把手掌贴上去。掌心和碎片接触的瞬间,他感觉到一阵持续的温度从碎片内部传上来,比之前四块都更低、更沉、更密。他把碎片拿起来,收进怀里,贴着前四片碎片放着。谢承渊走到石台另一侧,把手掌贴上去感受了一会儿,站起来说:“第五片。我师父走到这里的时候没进来。他在门外停住了。”陆沉走到石台前,用手掌在台面上按了一下,站起来说:“我画了三年旧痕,从来没进过这个门。今天进来了。”孙不二站在旁边看着石台,忽然说了一句:“这个台子比之前那些都干净。”陈远说:“因为没人进来过。”孙不二说:“那我们算第一批?”陈远说:“算。”孙不二说:“那也算一门手艺。”陈远说:“不算手艺。算运气。”孙不二想了想,说:“运气也算手艺。”陈远说:“不算。”孙不二说:“算。”陈远没有再接话。
九人穿过圆形空间后,前方的地面上出现了一道新的引路光纹。光纹的颜色比之前所有的引路光纹都更亮、更宽,从圆形空间的出口起始向秘境深处持续延伸着。林渊走在最前面,沿引路光纹向前走。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后,前方的地面上出现了一处新的传承节点的轮廓。但这一处节点和之前五处都不一样——那道深灰色的弧形光痕不再是嵌在地面上的,也不再是立在地面上的,而是悬浮在地面上方约一尺高的位置,弧线中央悬着一颗暗灰色的旧石。旧石比之前五处节点的旧石都更大、更暗,表面覆盖着更细密的旧痕,旧痕的走向和周围地面上那些向中心旋绕的旧痕完全一致。林渊在旧石前蹲下来,把手掌贴上去。掌心和旧石接触的瞬间,他感觉到旧石内部的能量结构比前五处都更复杂,封存着一片完整的传承碎片,但碎片的位置比前五处更深、更沉、更密。陈远走到他身侧蹲下来感受了一会儿,站起来说:“第六处。”谢承渊走到旧石另一侧蹲下来感受了一会儿,站起来说:“我师父走到第五处就停住了。第六处他没找到。”陆沉走到旧石旁蹲下来,把手掌贴上去感受了一会儿,站起来说:“我也没找到。我画了三年旧痕,只画到第五处。”林渊把太虚剑从腰间解下握在手中,谢承渊也把暗灰色旧剑从腰间解下握在手中。两把剑同时靠近旧石的时候,旧石从中心向外逐层裂开,速度比前五处都更快,像是在以两把剑的旧纹共振为引线以更直接的方式解开自身的结构。旧石完全裂开之后,露出一块比前五片都更大的暗灰色碎片。林渊把碎片收进怀里,贴着前五片碎片放着。九人继续向前走,而前方的地面上正在以更慢的速度持续亮起一道新的光痕,像是在以九人当前站立的位置为起点,逐段铺展着那条被藏在旧痕秘境深处的、尚未被发现的更深路径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