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金色的光痕在九人脚下持续延伸着，亮度比之前所有的引路光纹都高，颜色也更沉，像是在以某种更直接的方式持续铺展着自身的走向。九人排成三列纵队向前走，林渊走在最前面居中，谢承渊和陆沉分列两侧，三人并肩，步子不急不缓。陈远走在第二排右侧，旧杖拄在地上，杖尖的光芒在第六片碎片入怀后变成了一种介于暗灰和浅金之间的混合色，亮度比之前高了一线。孙不二走在第二排中间，两只手又插回了袖子里。沈知白走在第二排左侧，低头看地。周幼薇走在第三排右侧，旧布囊的带子今天第七次滑下来，陆青崖在她身后第八次帮她系好。闻人策走在最后面，一边走一边数旧痕。
队伍末尾忽然多了一个人。没人注意到他是从哪里来的，也没有人听到他的脚步声。他就那么出现在了闻人策身后约莫三步远的位置，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衫，身形瘦削，头发乱得像是被风从四面八方同时吹过，但那双眼睛亮得很，亮得有些不正常。他走路的姿势很奇怪，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吸一下鼻子，吸完继续走。闻人策数旧痕数到一半忽然觉得后面有动静，回头看了一眼，愣了一瞬，回头对陈远喊了一声：“后面有人。”陈远回头看了一眼，也愣了一瞬。孙不二转头看了一眼，直接叫了出来：“你从哪里冒出来的？”那人吸了一下鼻子，说：“从前面绕过来的。你们走得太慢了。”孙不二说：“你比我们还快？”那人说：“我没数数。数数的人走得慢。”
林渊在前面停下来，转身看着那个灰布衫的人。那人走上前来，在距离林渊约五步远的位置站定，先看了一眼他腰间的太虚剑，又看了一眼谢承渊腰间的暗灰色旧剑，最后看了一眼陆沉腰间的另一把旧剑，吸了吸鼻子，说：“三把剑。比我闻到的多一把。”孙不二在后面小声对陈远说：“他在用鼻子闻。”陈远说：“我听见了。”孙不二说：“用鼻子闻剑的人我还是第一次见。”陈远说：“你第一次见的人多了。”
那人开口说：“我叫周不通。你们可以叫我老周。我在这片秘境里走了四天了，一个人。我能闻到旧痕的味道。旧痕越密的地方，味道越重。你们走的这条路味道最重，我就跟上来了。”孙不二说：“你能闻到旧痕？”周不通说：“能。每道旧痕的味道都不一样。有的像铁锈，有的像旧纸，有的像放了三天的雨水。”孙不二想了想，说：“那也算一门手艺。”周不通说：“算手艺。我靠这个找到过三处节点。”陈远说：“那你为什么没拿碎片？”周不通说：“我拿不动。碎片在石头里面，我推不开。”孙不二说：“那你比谢承渊的师父强点。他连第六处都没找到，你至少找到了三处。”谢承渊走在前面，听到这句话，没有回头，但步子顿了一下。周不通看了他一眼，说：“你师父停在第五处？”谢承渊说：“对。”周不通说：“我闻到过第五处的味道。但我没敢进去。里面有人。”谢承渊回头看了他一眼，说：“有人？”周不通说：“有。不止一个。味道很杂，最少三四个人。我绕开了。”谢承渊沉默了一会儿，说：“所以你闻到的第五处，是别人占了。”周不通说：“对。”
林渊站在前面听完这段对话，对周不通说：“你跟我们一起走。前面是第七处节点。碎片在里面，我们得把它取出来。”周不通吸了一下鼻子，说：“第七处的味道我闻到了。比前六处都重。但里面有东西在动。”孙不二说：“什么东西？”周不通说：“不知道。但味道一直在变。一会儿浓一会儿淡，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呼吸。”孙不二打了个寒颤，说：“你别说得那么吓人。”周不通说：“我没吓你。我只是说了我闻到的。”陈远说：“你闻到的准吗？”周不通说：“准。我闻了四天，从来没闻错过。”陈远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但握着旧杖的手指比之前更紧了一些。
十人继续向前走。旧痕的密度在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后开始逐段增加，从之前的疏朗分布变成了一种更密集、更集中的分布。旧痕的走向也从之前的统一弧度变成了一种更集中的走向，所有的旧痕都在向同一个方向持续汇聚着。林渊走在最前面，太虚剑的剑柄在他掌心里以比之前更深的频率持续脉动着，剑脊上的旧纹在靠近密集旧痕区域之后以更快的速度持续亮着。谢承渊走在他左侧，暗灰色旧剑的剑脊上的旧纹也在以相似的频率持续亮着。陆沉走在他右侧，目光落在前方的地面上，偶尔停下来蹲下去看一眼脚下的旧痕。周不通走在队伍末尾，每隔一段就吸一下鼻子。孙不二忍不住回头看了他几次，终于开口说：“你能不能少吸两下？”周不通说：“不行。不吸闻不到。”孙不二说：“那你吸的时候声音能不能小点？”周不通说：“我试试。”他吸了一下，声音比之前更大。孙不二说：“你故意的？”周不通说：“不是。鼻子堵了。”孙不二说：“你鼻子堵了还能闻到味道？”周不通说：“堵了一边。另一边通着。”孙不二想了想，说：“那也算一门手艺。”周不通说：“算。”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后，前方的地面上出现了一处传承节点的轮廓。这一处节点和之前六处都不一样——那道深灰色的弧形光痕不再嵌在地面上，也不再立在地面上，也不再悬浮在地面上方，而是以一种更复杂的方式存在于地面上方约两尺高的位置，弧线中央悬着一颗暗灰色的旧石，旧石表面覆盖着极细密的旧痕。旧石的下方地面上刻着一行字，字迹不深但清晰，笔法是一种林渊从未见过的风格。他蹲下来仔细辨认那行字的内容，读完后面色微变。谢承渊走到他身侧也看完了那行字，沉默了一会儿后说：“第七处节点。我师父走到第五处就停住了。第六处和第七处他都没找到。”陆沉走到旧石旁蹲下来，把手掌贴上去感受了一会儿，站起来说：“我画了三年旧痕，也只画到第五处。”周不通站在旧石旁边吸了吸鼻子，吸完之后脸色变了一下，退后一步，说：“里面的东西动了。比刚才动得更厉害了。”孙不二说：“什么东西在动？”周不通说：“碎片。”他顿了顿，又说：“碎片在动。它知道我们来了。”
林渊站在第七处旧石前，把手掌贴上去。掌心和旧石接触的瞬间，他感觉到旧石内部的能量结构比前六处都更复杂，封存着一片完整的传承碎片，但碎片的位置比前六处更深、更沉、更密。他把感知收回来，站起来对十人说：“第七处节点确认了。碎片在里面。但比前六处都难取。”他顿了顿，又看了一眼地面上那行字，说：“那行字写的是‘七片集齐，本源自开’。”孙不二站在旁边听着，忽然说了一句：“八个字。”闻人策说：“我数的是八个。”孙不二说：“我数的是笔画。”闻人策说：“你数笔画干什么？”孙不二说：“确认一下。”陈远说：“确认什么？”孙不二说：“确认我数得准。”陈远说：“你数得准吗？”孙不二说：“准。”闻人策说：“他数得不准。是八个字。”孙不二说：“我说的是笔画。”闻人策说：“你说的是七个字。”孙不二想了想，说：“那也算一门手艺。”陈远说：“不算手艺。算数错了。”孙不二说：“数错了也算手艺。”陈远没有再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