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殿内。
朱元璋指尖慢捻《顺天时报》,纸页微响。
金陵上下传疯的东西,他岂会不知?
报社幕后是谁?至今神龙见首不见尾。
朱雄英心里门儿清——真要现在抖出地址,第二天报社门槛就得被催更群众踩塌。
可朱元璋只扫一眼标题栏,便已唇角微扬。
“经世致用?”
眉峰一蹙,又倏然舒展。
好一个经世致用!
光这四字,就甩开朝堂上那些满口“存天理、灭人欲”的酸腐先生十八条街。
再往下读,老爷子越看越带劲,末了竟咂咂嘴,意犹未尽。
“哈哈哈!原来不光咱被妹子堵门训话,汤和那老小子也蹲过自家门槛?怪不得前几日蔫头耷脑像丢了魂——笑死!”
笑声未歇,他瞳孔骤然一缩。
此物厉害啊!
朝廷从此有了直插市井的发声筒!
舆情再不会被士族攥在手里当提线木偶。
这是在刨士林的祖坟,断清流的命脉!
朱元璋眯起眼,目光如刀。
“不愧是咱大孙,出手就捅七寸——这一记,怕是要让多少人白读半辈子圣贤书。”
果然。
第二期《应天时报》一出街,金陵炸锅。
开头照例挂着钩子:
“二八芳龄少女深夜泣血控诉!男人沉默,女人破防!”
“离谱古人实录:光棍从军十二载,竟不知枕边战友是女娇娥!”
可版心社论,赫然换作烫金大字——
《大明储君教育困局:天下谁比天子更懂如何当皇帝?》
还有啥比皇家秘辛更戳百姓痒处?
“天下还有人比咱洪武皇帝更懂坐龙椅?”
“呸!要是塞个老古板去教太孙,教出个前朝那般昏君,咱喝西北风去?”
“翻翻史书,哪个亡国之君不是儒生手把手调教出来的?”
“报上写得透亮:开国雄主没一个靠名儒开蒙,反倒越是腐儒带出来的皇帝,越往坑里栽!”
朱元璋撂下报纸,立马换身粗布短打,溜出宫门。
踱进一家茶馆,背手笑吟吟凑近三张老脸:
“三位老哥,拼个座?”
如今茶馆早成消息集散地,人来人往比庙会还挤。
他端起粗瓷碗吹了吹浮沫,状似随意一问:
“新一期《顺天时报》,几位老哥瞅了没?”
话没落地,仨老头已拍案附和,唾沫星子横飞:
“早说了!洪武皇帝宠太孙,那是真懂怎么当皇帝!天下谁比咱皇上更配坐这张龙椅?!”
“历朝历代,谁家皇帝说过,老百姓挖出贪官就能绑了往金陵送?荒唐!”
“这要是让那帮酸儒教坏了太孙,后果不堪设想!年轻人啊,就是不听老人言——现在知道厉害了吧?”
三位老臣你一言我一语,像连珠炮似的轮番开火。
朱元璋听得眉飞色舞,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子去了。
他向来如此——只要百姓撑腰,天塌下来也敢掀。当年驱逐北元是这样,如今整治贪腐更是如此!
……
东宫内,朱标盯着手里的《应天时报》,脑袋嗡嗡作响,快要炸了。
知子莫若父,他一眼就断定:这份报纸背后,十有八九是朱雄英在搞鬼!
可这篇社评,也太狠了!
朱标是谁?太子之尊,却始终以文人自许。
文人最重什么?
脸面!
你不想上学就直说,偏要扯上“小娘”“亲爹”,写得跟话本一样,传出去百姓怎么看我?我这张脸还往哪儿搁?!
东宫上下,只见朱标左手攥着报纸,右手拎着藤条,脸色铁青,满宫乱窜。
逢人就吼:“看见太孙没有?!”
宫女太监全吓傻了。
自打太子被立储以来,何曾见过他这般失态?更别说动家法了!
朱瑾萱听到风声,一路小跑冲进朱雄英寝殿。
只见他正埋头码字,笔下生风。
她急得直跺脚:“皇兄!大事不好!父亲拿着藤条满宫找你,这次真怒了!要不……你先躲去舅舅家避避?”
朱雄英早有预料,抬眼一笑:“萱儿,别慌。”
话音未落——
“英儿!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爹了?!”
一声暴喝,如雷贯耳。
“砰”的一声巨响,房门被一脚踹开。
朱标怒目圆睁,大步闯入。
朱瑾萱心头一紧,立刻扑上前挡在朱雄英身前。
“爹!您冷静点……别动手,这藤条会伤人的……”
可此刻的朱标早已被怒火烧昏了头。
他指着朱雄英,手指都在发抖:“你竟敢在民间编排我?我朱标一世清名,全让你毁了!”
朱雄英眨巴着无辜的大眼睛,慢悠悠道:“父亲,您是文人,动口不动手,动手不合适您气质。”
“你还敢顶嘴!”朱标气得鼻孔朝天,活像一头被激怒的老黄牛,“你皇爷爷出宫了,你奶娘在午睡,今天没人救得了你!”
他这一路早就摸清了靠山的行踪,今天就是要关起门来教训儿子!
“你知道你这一篇文章,让我十几年的清誉毁于一旦吗?!”
“今日这顿打,你逃不掉!”
话音落地,朱标猛地扑了过去。
谁知朱雄英身如游鱼,一个翻滚便钻过书案,滑到另一边,边跑边喊:
“爹!您可想好了!我正在改稿子!要是耽误了新篇,旧稿可就要见报了!”
朱标猛一低头——
桌案上静静躺着一份样刊。
标题赫然在目:《大明太子跟十二个女人不得不说的故事》
只这一眼,朱标魂都快没了!
这要是传遍京城,他苦心经营十几年的贤德形象,岂不一夜崩塌?!
“嗷——!”他仰天咆哮,双眼赤红,“小兔崽子!今天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朱雄英连忙举手:“爹!别激动!您看看旁边那篇我正改的新稿!”
朱标喘着粗气,余光扫去——
另一张纸上,标题写着:《大明储君平凡的一天从寅时开始》
文章娓娓道来,讲述太子每日寅时起身,批阅奏章、操劳国事,笔调温和,字里行间尽是敬意与赞许。
只是尚未完稿。
朱标盯着那篇文章,胸口起伏渐渐平缓。
怒意,悄然退了几分。
朱雄英见状,立即换上一副乖巧语气,轻声道:
“爹,您可得想好了,我要是出个好歹,样刊可就发出去了。”
朱标嘴角一抽。
“啪嗒”一声,藤条落地。
转瞬之间,他脸上竟堆起了近乎讨好的笑。
“英儿啊,咱爷俩啥关系?为父还能真对你动手不成?”
这画风突变,连旁观的朱瑾萱都愣住了。
当年常氏在世时,何曾见过太子这般模样?
只见朱标像是换了个人,轻手轻脚把朱雄英抱到书案前,亲自磨墨,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英儿,这篇文章打算怎么写?要是累着了,为父替你动笔也行——咱文笔还不赖!”
“不用!”朱雄英斩钉截铁。
朱标也不恼,反而凑上前去,还想给儿子揉揉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