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盏茶工夫,朱雄英被牵进正殿,衣角还沾着弟弟妹妹们玩闹时蹭上的糕点屑。
黄观一抬眼,愣住。
“这……殿下,真只有八岁?”
朱雄英歪头,眼睛亮晶晶的:“对啊!”
黄观哑然。
他原以为外头传错了——八岁娃娃,哪能干出那些事?
黄观轻叹一声,语气低沉却带着几分执拗:
“殿下,话虽如此,臣仍有一言,还望您静心一听。”
朱标坐在一旁,翘着二郎腿,瓜子嗑得噼啪响,心里已经开始盘算着待会怎么给朱雄英打圆场。
而朱雄英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眸子清亮,淡淡道:
“你说便是。”
黄观再度一叹,神色凝重:
“殿下所创之《应天时报》,虽为百姓闲暇添了几分趣味,然其文风轻佻,对士族毫无敬重之意,反倒鼓吹奇技淫巧,此乃舍本逐末,乱世之兆也。”
这话一出,朱雄英便听懂了。
明面上是在谈报纸,实则剑指权柄——这东西好是好,但不能落在天家手里,得由士林掌控。
他不紧不慢地反问:
“依先生之见,此事该如何收场?”
“当严令整改,重定刊例。”黄观语气陡然强硬,“若能归正其道,此报或可助圣人之道昌明于世,盛世可期!”
说到“圣人”二字时,他眼中终于闪过一丝光亮,仿佛那是他心中不可亵渎的信仰。
可朱雄英偏偏要戳破这层幻象。
他微微一笑,声音清脆如铃:
“可据闻,《应天时报》自发行以来,市井争相传阅,寓教于乐,开化民智,何错之有?”
黄观冷哼一声,拂袖道:
“殿下此言,粗鄙至极!我大明江山,乃与士大夫共治之天下!若任由此等舆论横行,士林失序,国将不国!”
殿内空气骤然冻结。
朱雄英依旧笑眯眯地看着他,眼神却像刀子般锋利:
“可是先生——”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问:
“为什么,我大明非得和士大夫共治天下?”
这句话如同惊雷炸在慈庆宫上空。
黄观猛地抬头,瞳孔骤缩,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万万没想到,一个八岁孩童,竟敢直击王朝百年铁律的根本。
他张了张嘴,几乎是脱口而出:
“自古圣君治世,皆倚士人!殿下心中,难道无半分孔孟仁义?”
朱雄英却不慌不忙,悠悠反问:
“那我倒想请教——孔圣人,何时说过‘天下须与士大夫共治’?”
黄观一愣。
脑袋嗡的一声。
……好像,真没说过?
屏风后,朱元璋眉头一跳,呼吸都慢了半拍。
与朱标的幸灾乐祸不同,此刻的朱雄英早已悄然夺下话语权,步步紧逼,已将黄观逼入死角。
这位一向刚硬的老头儿,语气第一次出现了动摇,但很快又咬牙稳住阵脚,死死盯着朱雄英:
“若不如此,岂非成了‘剑’民的天下?!”
朱雄英差点翻白眼。
这是从哪儿冒出来的二极管儒生?
他冷笑一声,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锤:
“在先生眼里,天下就只有两个极端?不是士大夫掌权,就是天下大乱?”
“我大明为何不能与百姓共天下?”
“天下是谁的天下?是百姓的!我大明天子出身布衣,承天命而治万民。”
“什么叫天命?民心即天命!”
“如今却本末倒置,弃亿万黎庶于不顾,偏要与少数士族共治江山——这道理,讲得通吗?”
一番话如连环箭雨,势不可挡,直接将黄观钉在当场,动弹不得。
不只是他。
高座上的朱标,屏风后的朱元璋,全都怔住了。
自宋以来,“与士大夫共治天下”被视为帝王典范的金科玉律,无人敢质疑。
可今天,被一个八岁的孩子,当面撕开了遮羞布。
朱元璋心头狂震,几乎要拍案而起。
原来自己一生厌恶权臣、打压豪强、重典治吏,心底真正渴望的,正是“与民共治”四个字!
而这个答案,竟被自己的孙子,一口道破。
他死死攥着手中的茶杯,压抑着内心的震动。
黄观站在殿中,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眼前这个才八岁的少年,谈吐如刀,逻辑缜密,气势逼人,竟让他这个读了半辈子书的人都无力招架。
良久,他终于颓然一叹,声音沙哑:
“臣……惭愧。苦读十余载,见识竟不及殿下万一,是臣愚钝,是臣昏聩。”
殿中寂静无声。
就在众人以为结束之时,一直未语的朱雄英忽然抬眼,唇角微扬,笑得天真无邪:
“你啊——救了你自己一命。”
这下,连藏在屏风后的朱元璋都僵住了。
“殿下这话……什么意思?”他低声开口。
“将来你会懂的。”
朱雄英语气轻得像拂过一片落叶。
黄观听得云里雾里,却仍拱手一礼:“臣告退。”
话音落下,他与齐泰缓步退出大殿,脚步沉稳,背影微紧。
待两人走远,朱标终于忍不住,目光直直落在朱雄英身上。
“英儿,你方才说黄观救了你一命?此话从何说起?”
不等朱雄英回应,一道低沉嗓音已在殿中响起——
“因为他看出,是咱故意的。”
“不过……你错了。”
“不是黄观救了你。”
“是你,救了黄观。”
话落,朱元璋抬手一挥。
两名小太监悄无声息地移开屏风,动作轻巧如夜风掠林。
朱标当场吓了一跳,心跳几乎停拍。
“父皇?您……您何时来的?”
老头子年近花甲,偏还爱玩这套神出鬼没!
朱元璋没理他,只盯着朱雄英,等着答案。
少年抬眼,声音清亮:“皇爷爷,孙儿确是从您手中保下了黄观。”
顿了顿,唇角微扬:“可黄观,也从孙儿手中,把自己救了出来。”
原本笑意盈盈的老皇帝,瞬间怔住。
刹那间,如雷贯顶,豁然醒悟。
刚才那一幕——若黄观稍有迟疑,哪怕眼神里透出半分对“与民共天下”的不屑或抗拒……
朱雄英将来登基,必定会亲手将此人抹去。
这才是真正的帝王心术。
冷、准、狠,藏于无形。
良久,朱元璋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再抬头时,望向朱标的眼神,已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标儿……好像真的,有点多余了。
一直以来,在朱元璋眼里,朱标是合格的。
不只是在他眼中,放在整个历史长河里看,只要顺利继位,朱标就是儒家理想里的仁君模板。
可问题是——
朱雄英不一样。
他看得更远,想得更深。
因为他不是活在这个时代的人。
他是穿越来的。
两世灵魂,一眼千年。他的思维早已跳出这个时代的框架,俯瞰全局。
朱元璋不懂什么叫“历史局限性”,但他能感觉到——
这个孙子,不对劲。
太清醒了。
或许,自己铺了半辈子的路,该换个方向了。
他忽然笑了,伸手揉了揉朱雄英的脑袋,语气温和得罕见:
“行了,这事没你事了,去玩吧。”
“好嘞!”
朱雄英转身就走,脚步轻快,仿佛刚才那番惊心动魄的对话不过是日常闲聊。
大殿之内,只剩父子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