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标站在原地,沉默许久,终究还是开口:
“父皇,黄观虽言辞耿直,但确有大才,平日若有冲撞,还请您……宽宥一二。”
他分明察觉到了——方才那一刻,朱元璋动了杀意。
所以,他本能地为黄观求情。
换作以往,老头子少不得又要训导一番“君臣之道”“驭下之术”。
可这一次——
朱元璋静静看着他,没接话。
反而悠悠问了一句:
“标儿,你真的……喜欢当皇帝吗?”
朱标猛地一震。
“父皇?您说什么?”
朱元璋望着梁上雕纹,语气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咱就是突然觉得……你可能不适合当皇帝。”
“不当皇帝的话,兴许活得更痛快些。”
这本是他一时感慨,随口而出。
但他忘了——
他不是普通父亲。
他是皇帝。
而朱标,是太子。
这种话,不能说。
一旦出口,就是万丈深渊。
朱标脑中“轰”地炸开。
难道……因为我替黄观说话,父皇就要废我?
……
宫门外,黄观一路恍惚。
朱雄英那句“与百姓共天下”,在他心头反复回荡,如钟鸣不止。
几十年来坚信的治国理念,此刻竟开始动摇。
我所追求的,到底对不对?
还未到家门,便见一人立于门前石阶之上——正是朱元璋身边最得力的太监侯英,身后跟着两名吏部差官。
黄观心头一紧,连忙跪地叩首。
“诸位这是……?”
侯英展开圣旨,声音清晰如刀:
“黄大人接旨——陛下有谕,即日起,调任溧水县令。”
溧水,隶属应天府。
贬?还是擢?
一时难辨。
但溧水和京城里的上元、江宁两县不一样。
它有自己的城池,自成一脉。
更关键的是,沾了天子脚下的气运,简直是块风水宝地。
一道突如其来的圣旨,砸得黄观措手不及。
自从进了翰林院,他就像被遗忘在角落的旧书,整整冷落了多年。
这回是头一遭外放,还是实权差事——溧水知县。
其实朱元璋将他派去那儿,藏着一层深意。
溧水与江宁交界处,有个村子,叫蓝家庄。
那片地,正好横跨两县,田亩不清,户籍混乱,历来是块麻烦地界。
连朱元璋自己都说不清为何非要动这一子。
可他就是想试试——看看风往哪边吹。
侯英望着黄观,语气沉沉地问:
“黄大人,可明白陛下这步棋的意思?”
黄观脑子一转,瞬间通透。
这不是提拔,是定桩。
从今天起,他就是太子的人了。
没等新君登基,他别想迈出溧水半步。
“下官……明白了。”
“皇上说了,他赏识你。”侯英淡淡道,“在溧水好好干,陛下等着看你的政绩。”
黄观心头一震,随即整冠肃立,长揖到底,声音铿锵:“臣,黄观,领旨!”
……
颖国公府空荡寂静。
傅清韫撅着嘴,找到正疼得龇牙咧嘴敷药的傅让。
傅让觉得自己比窦娥还冤!
莫名其妙挨了两顿打,虽然他平时也不少挨揍,但哪次有今天这么窝囊?
无妄之灾,纯属躺枪!
“三叔,您能帮我个忙吗?”
“不能!”傅让斩钉截铁。
最近流年不利,还是缩在家里保命要紧。
傅清韫不依,一把拽住他衣角,软声撒娇:
“三叔~就一次!真不危险!我保证!要是爷爷要打您,我豁出去挡在您前头!”
傅让平日吊儿郎当,唯独拿这个大侄女没办法。
叹了口气,认命般闭眼:“行吧……我上辈子肯定欠你八百吊钱。说吧,啥事?”
傅清韫立马眉开眼笑:“我就知道三叔最疼我啦!您进城帮我找个人。”
“找谁?太孙不是回宫了吗?你要找也得去紫禁城堵人。”
“不是太孙。”她声音轻了几分,耳尖微红,“是……昨天太孙救下的那个女子。”
话音未落,脸已泛桃。
傅让眯起眼,顿时懂了,嘿嘿一笑:
“哟!懂了懂了!敢跟我大侄女抢男人?这小丫头是活腻了吧!”
“三叔!”傅清韫急得跺脚,“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想跟她谈谈……”
“放心,三叔懂。”傅让拍胸脯,“这种事,娘家人不上谁上?还没过门呢,就在秦淮河上搂着啃,传出去像话吗?”
傅清韫声音压低:“那天是情况紧急!太孙殿下只是救人,绝无他意……”
傅让露出一抹老狐狸般的笑:“我懂我懂,太孙是不是还发誓了?哈哈哈……这话我年轻时也说过七八回。”
“三叔!”傅清韫脸色一沉,眼神凌厉,“太孙殿下——跟您不一样!”
那一瞬的气势,竟和傅友德如出一辙。
傅让浑身一哆嗦,立马举手投降:“好好好!我惹不起!我现在就走!办差去!”
光是想到老爷子那张阎王脸,他就腿软。
片刻后,傅让带着几个家丁,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颖国公府。
而此时,金陵全城已陷入沸腾。
西征大军凯旋在即,整座城仿佛过年一般喧腾。
西南之地,久不服王化,在百姓心中,其意义仅次于燕云十六州。
如今大明不仅收复燕云,再平西南,堪称双喜临门。
朝野震动,万民欢庆。
金殿之上,礼部刚议妥迎接大军的仪制。
群臣之首李善长便踏步而出,面向朱元璋,沉声道:
“陛下,西征军务尚未平息,今晨北边又传急报——北元残部遣使求和,使团已抵居庸关,快马加鞭请示圣裁。”
洪武五年,岭北一战,大明折戟沉沙。
元气大伤,余痛未消。
自那之后,九边将士疲敝不堪,休养生息多年仍难复当年锋锐。
朱元璋虽胸怀壮志,誓要追秦皇汉武,扫清漠北,永绝边患。
可朝堂之上,主和之声早已甚嚣尘上。
毕竟自古中原止步长城,大漠黄沙万里,不产五谷,何苦劳师远征?
这些年,连他本人都开始动摇了。
如今北元主动递来橄榄枝,群臣顿时按捺不住,纷纷蠢动。
龙椅上的朱元璋冷哼一声,眉宇间尽是不屑与警惕:
“两国交兵,不斩来使。人家都上门了,总不能闭门不见。”
顿了顿,挥手道:
“准奏,召其入京。”
李善长拱手应声:“臣,遵旨。”
……
颖国公府。
傅让一脚踏进院门,脚步轻快如风,脸上挂着掩不住的得意,直奔傅清韫而去。
“大侄女!三叔这回可没掉链子,人找到了!”
他压低嗓音,“那小姑娘就在城中一家客栈落脚,我已派人盯死,跑不了。”
傅清韫眸光一亮,心头微颤。
“三叔最靠谱了!”
话音未落,两人已疾步出门,直扑客栈。
刚到门口,家丁迎上前,躬身禀报:
“小姐,查清楚了,人在二楼拐角第二间房。”
傅清韫点头,抬步便上楼。
她心里其实信朱雄英是清白的,可若不亲眼见这姑娘、亲口问个明白,终究放不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