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辰时三刻,渭水平原上的夔牛战鼓声刚刚停歇。
九曲黄河阵上方,那条五爪气运金龙打了个饱嗝,慢吞吞地盘回万里山河画卷顶端,顺便用龙爪剔了剔牙缝里残留的紫金霞光。
两道流光自东方天际疾驰而来,在西岐王城北门外十里处骤然减速。
云头散去,露出玉鼎真人与云中子的身形。
两人低头望向西岐方向,同时怔住。
记忆中瑞气千条的天命护城光罩,此刻坑坑洼洼,光幕黯淡得随时都会熄灭。东门城楼上空,一只掉了大半羽毛的紫金大鸟正把脑袋埋进城墙垛口里,屁股朝外,两根孤零零的尾羽在晨风里一抽一抽地发抖。
三里外的商军大营前方,景象截然相反。
高台之上摆着一张八仙桌,哪吒正拎着紫金红葫芦往玉杯里倒琼浆,碧霄抓着一把灵瓜子一边嗑一边往城头张望,孔宣闭目养神,云霄与琼霄并肩而坐,气息绵长稳固。
青衍坐在主位,手里端着茶盏,连正眼都没往西岐城头瞧一下。
一边是郊游野餐,一边是灾后逃荒。
“这就是所谓的天命大阵?”玉鼎真人看着那只恨不得钻进地缝里的秃毛瑞凤,眼角抽动了两下。
来之前他想过西岐战局吃紧,没想过能惨成这副德行。这哪是两军对垒,分明是人家在自家门口搭了个猪圈,按时按点过来割肉。
云中子轻叹一声:“走吧,趁那条金龙刚吃饱回去,我们先入城。”
两人收敛气息,化作两道清光绕过东门正面战场,从西岐西侧悄无声息地落入城中,直奔王城核心的社稷坛而去。
社稷坛高台上,阐教金仙们正围坐一团调息。
地面上到处是干涸的暗金色血渍,空气里弥漫着一股丹药烧焦与气血亏空混杂的腥苦味。
灵宝大法师正拿着一瓶九转还魂丹往嘴里倒,倒了半天没倒出一粒,气得随手把空瓷瓶摔得粉碎:“又没了!这五天光是补精血的丹药,贫道把压箱底的存货全吃光了!”
赤精子靠在石柱上,双目无神地盯着天空:“还有两个时辰就是午时了。大师兄,午时那顿……咱们拿什么喂?”
无人应答。
文殊低着头擦拭法宝,慈航道人闭目捻动念珠,南极仙翁干脆闭眼盘坐在台阶上装死。
就在这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的死寂中,两道身影迈步登上了社稷坛台阶。
“诸位师兄,别来无恙。”云中子稽首行礼,声音温和。
石台上的阐教众仙猛地抬头。
看清来人是玉鼎真人与云中子后,原本半死不活的赤精子和灵宝大法师眼睛瞬间亮了。
生力军来了!还是两个没受过半点气运反噬、精血充盈的生力军!
广成子扶着阵枢站起身,苍白阴沉的脸上非但没有半点久别重逢的喜色,反而冷哼一声,率先发难:“玉鼎,云中子!你们两个还知道下山?西岐城危在旦夕,众同门在此浴血奋战,你们倒好,躲在昆仑山清修享福,现在才肯露面?!”
上来就是一顶大帽子扣下。
先占住道德制高点,把对方放在理亏的位置上,一会儿安排脏活累活才更好开口。
云中子眉头微皱,刚要开口解释,身旁的玉鼎真人直接往前迈了一步,挡在云中子身前。
“广成子师兄好大的火气。”
玉鼎真人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声音冷硬,“我与云中子师弟闭关乃是潜心修道,今日下山,亦是奉了师尊法旨。师兄若是觉得我们碍眼,我二人这便回转玉虚宫,向师尊复命便是。”
说完,玉鼎真人转身就要走,半点惯着他的意思都没有。
广成子呼吸一滞,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赤精子见状不好,连忙起身打圆场,快步上前拉住玉鼎真人的衣袖:“哎呀,玉鼎师弟莫要动怒!大师兄这几日主持阵眼,被那青衍小儿折磨得心火攻心,说话重了些!快请入偏殿叙话,师尊他老人家既然派你们下山,定是有破局妙计吧?”
一听到“师尊法旨”和“破局妙计”,其余几名金仙也顾不上端架子了,纷纷起身围了过来。
玉鼎真人冷冷扫了广成子一眼,看在师尊法旨的份上,没有再甩袖离去,跟着众人走入社稷坛下方的议事偏殿。
殿门紧闭,三层隔绝天机的玉清禁制瞬间升起。
刚一落座,广成子便迫不及待地追问道:“师尊赐下了何物?可是将盘古幡借予你们带下山了?”
“盘古幡乃镇教至宝,圣人不履凡尘,至宝岂能轻动。”
云中子摇了摇头,伸手入袖,将那两块布满混沌旋涡纹路的灰石取了出来,平放在殿中央的石案上,“师尊算出九曲黄河阵外裹海量天道功德,强攻必遭反噬,故而赐下这对‘子母夺运石’。”
众仙目光齐刷刷落在两块灰石上。
云中子没有隐瞒,将元始天尊交代的用法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母石埋入社稷坛阵枢,一人携子石潜入九曲黄河阵西北乾位节点,子母贯通,反客为主,直接从内部抽干截教与人道气运。
随着云中子的话音落下,偏殿内的气氛发生了极其微妙的变化。
前半段听着母石能够无视功德屏障、反向吞噬截教气运时,赤精子、灵宝大法师等人全都眉飞色舞,拍案叫绝,连声赞叹师尊圣明。
可当听到“需遣一人携子石闯入九曲黄河阵西北乾位”这句时,整座偏殿瞬间安静下来。
刚才还叫好声不断的阐教群仙,像是同时被人掐住了脖子。
灵宝大法师突然剧烈咳嗽起来,捂着胸口弯下腰,一副随时要吐血昏厥的模样;赤精子猛地扭过头,死死盯着殿角的一根蟠龙柱,研究起了上面的雕花;文殊闭上眼睛开始运气疗伤;慈航道人眼观鼻、鼻观心,手中的念珠转得飞快。
短短两息时间,殿内这些大罗金仙,愣是没有一个人敢再去瞅石案上的那枚子石。
谁都不是傻子。
外面那座九曲黄河阵是什么地方?
混元金斗高悬阵顶,金蛟剪巡弋四方,底下压着大商国运化作的万里山河,头顶还盘着一条连天道气柱都能顶回去的功德金龙!青衍、孔宣外加三霄五个顶尖战力就在高台上盯着!
带着一块偷气运的石头摸进人家阵眼核心?
这跟光着膀子往混沌凶兽嘴里跳有什么区别!一旦被发现,连上封神榜的机会都未必有,当场就得被混元金斗削成凡人,再被黄河浊浪冲成飞灰!
玉鼎真人冷眼看着这群同门的百态,嘴角扯出一丝毫不掩饰的讥讽。
这就是阐教上仙。抢功劳的时候人人争先,送死的时候个个装瞎。
“法旨已经带到,石头也在此处。”
玉鼎真人抱起双臂,目光直直刺向主位上的广成子,“大师兄乃西岐仙首,统揽全局。不知这携子石入阵的重任,大师兄打算亲自出马,还是指派哪位师兄前去?”
被当众点名,广成子眼皮跳了跳,随即迅速恢复了一派宗师的凝重神色。
“贫道倒是想亲自去闯一闯那龙潭虎穴!”
广成子重重一拍大腿,满脸痛心疾首地叹道,“奈何这天命护国大阵以贫道精血为引,如今又要将母石融入阵枢,主持吞吐转化之机,非贫道亲自坐镇不可!贫道若是离开社稷坛半步,大阵立时便有崩溃之危!”
先把自己的退路焊死,理由冠冕堂皇。
紧接着,广成子目光扫过下方装死的赤精子等人,语气沉痛:“至于赤精子、灵宝、慈航诸位师弟,这五日来为了护住西岐百万生灵,日夜承受气运反噬,个个道基受损,本源亏空,连祭炼法宝都勉强,如何能入那凶阵?”
听到这话,赤精子配合地闷哼一声,嘴角适时溢出一丝血迹;灵宝大法师更是连连点头,虚弱地摆手。
铺垫完毕,图穷匕见。
广成子的视线猛地一转,越过玉鼎真人,死死钉在了云中子身上!
“唯有云中子师弟!”
广成子站起身,往前走了两步,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热切:“师弟久在终南山潜修,未染半点劫气,体内法力圆融无瑕,正是全盛之时!”
“更重要的是师弟的跟脚!”
广成子抬手指着云中子,字字清晰地说道:“满教同门谁人不知,云中子师弟乃是开天辟地后终南山第一缕先天祥云得道化形!论攻伐杀戮,或许玉鼎师弟更胜一筹;可若论收敛气机、隐匿潜行之术,师弟自创的‘先天流云遁’一旦施展,身化无形云气,与天地灵机融为一体,便是准圣大能当面,也休想察觉分毫!”
“九曲黄河阵内水汽蒸腾,云雾缭绕,正合师弟本源之道!由师弟携子石化云潜入西北乾位,神不知鬼不觉,实乃天作之合,万无一失啊!”
话音未落,原本装死养伤的众金仙瞬间活了过来。
“大师兄所言极是!”赤精子第一个抚掌赞同,连嘴角的血都不擦了,满脸激动地看着云中子,“云中子师弟本就是洪荒有名的福德真仙,不沾因果,再配合先天祥云跟脚的独门遁术,此去定然手到擒来!”
“不错不错!”灵宝大法师也立刻直起腰板,大声附和,“换作旁人入阵是十死无生,可云中子师弟本就是一朵先天祥云,飘进阵里投下一块石头再飘出来,青衍和三霄哪里能分辨得出哪朵是阵中雾气,哪朵是师弟真身?”
慈航道人双手合十,柔声开口:“师弟慈悲为怀,若能以此神通解西岐倒悬之急,挽回我阐教流逝的气运,当记首功一件。”
你一言,我一语。
几顶“福德真仙”、“独门遁术”、“首功一件”的高帽轮番扣下来,把一条必死的绝路,硬生生夸成了只有云中子才有资格享受的美差。
云中子站在原地,看着眼前一张张或热切、或急迫、或虚伪的面孔,只觉得整座偏殿冷得彻骨。
什么天作之合,什么万无一失。
九曲黄河阵如今被截教教运、人道洪流和大商国运塞得水泄不通,连空间都压出了褶皱,哪里是什么普通云雾?他的先天流云遁在外头确实精妙,可一旦踏入那种气运熔炉,异种气机入阵,瞬间就会引起阵主警觉!
广成子他们心里清楚得很。
他们只是需要一个体力完好、跑得够快的人,在被三霄拍死之前,拼着一条命把那块子石扔进西北乾位罢了!至于扔完石头之后这朵“祥云”能不能飘出来,根本不在他们的考虑范围之内!
“闭嘴!!”
一声暴喝陡然炸响,清越的剑鸣声刺破偏殿屋顶!
玉鼎真人背后斩仙剑瞬间出鞘三寸,凌厉森寒的剑气横扫而出,将面前的石案直接劈成两半!
全场皆惊,赤精子和灵宝大法师吓得往后退了两步。
“好一张巧舌如簧的嘴!好一群道貌岸然的同门师兄!”
玉鼎真人双目赤红,指着广成子和赤精子的鼻子破口大骂:“当初在汜水关十绝阵前,你们也是这副嘴脸!你们哄骗我徒儿杨蛟,说他身负天命、体魄强横;哄骗云中子师弟的徒儿雷震子,说他背生风雷双翅、极速无双,入阵探路万无一失!”
“结果呢?!两个孩子进去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就没了踪影!!”
玉鼎真人胸膛剧烈起伏,字字泣血:“害死了我们的徒弟还不够,如今连云中子师弟都被你们算计上了!还什么先天祥云跟脚擅长遁术——广成子,你怎么不说你自己修成了九仙金身万劫不坏,直接顶着混元金斗冲进去扔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