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号满格,下水了。”萧洋低声说着,手指在平板上轻轻一点,操控着海龙,缓缓下潜。
屏幕一角,深度的数字,不断往上跳。
“水下一百米……”
这一层,还能隐约感到,头顶透下来的一点微光,水色泛着蓝,偶尔有鱼影,从灯光外,一闪而过。
“一百五十米……”
“两百米……”
随着深度增加,那一点本还透着的微光,彻底消失了,四周变得幽蓝、深邃,像被一块厚厚的黑布,严严实实罩住。
海水的压力,也在无声地增大,海龙的机身,却依旧稳当,没有半点异样。
萧洋打开了海龙的潜航灯,两道雪亮的光柱,刺破深海的黑暗,在前头照出一条光影。
灯光所及,水里漂浮的细小颗粒,被照得清清楚楚,像无数细碎的星,在光柱里,缓缓浮动。
大概过了五分钟,深度数字,跳到了水下二百三十米。
“快到底了。”萧洋说道。
一旁的郑哲生不时看向萧洋手中的控制平板屏幕上的水下画面。
萧洋没有急着让海龙继续往下潜,而是在平板上操作,让它就悬停在水下二百三十米处。
他先调整好海龙姿态,让潜行灯光,正好朝下,再在原地,三百六十度,缓缓自转了一周。
潜航灯随着转动,把四周的水域,先后照亮。
这一转,是要先把周围的情形,摸个大概,看看海底的走向、地势的起伏,也顺便确认,附近没有别的碍眼的东西。
萧洋敛着神,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屏幕上那一圈,被灯光依次扫过的实时画面。
灯光转了一圈,所见之处,都是缓缓起伏的海底,没有突兀的轮廓,也没有规整的海底形状。
海水,出奇地清澈。
灯光所及,海龙下方七八米处的海底,状况清晰可见,一片起伏的暗色,在灯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不少大西洋的深海鱼类,被灯光惊动,又或是好奇,在镜头前不慌不忙地来回游荡。
有的拖着细长的身子,摆着尾,有的睁着一双大眼,悠然掠过,还有的贴着海底,倏地一下,钻进海砂里。
有一尾鱼,通体泛着淡淡的银,在灯光里,慢悠悠地,绕着海龙,转了一圈,才摆摆尾,游进了暗处。
还有几只小小的叫不出名的海鱼,贴着礁石块,一弹一弹,灵巧得很。
这些深海的生灵,在这几乎没有光线的地方,一代一代,自在地活着,对它们而言,这具忽然闯进来的、亮着灯的机器,不过是个陌生的过客。
萧洋却没心思看这些深海鱼。
他调出海龙的实时定位,跟自己用数模程序算出的那个沉船位置,仔细一比对,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他把两个点,叠在同一幅电子海图上,看着中间隔着的那段距离,心里盘算着,是程序算偏了,还是船在海面漂着,把海龙带离了位置。
他又核对了一遍,薇洋号锚地的坐标,和小艇此刻的位置,心里,渐渐有了数。
眼下海龙所在的位置,跟目标点,相差了将近二百米。
“偏了。”
他喃喃了一句,手上随即操作,操控海龙,继续向南,潜航了二百多米。
这一移动,已经很接近海台的南边缘。
萧洋能从屏幕上,瞧出地势的变化。
原本平缓的海底,开始有了一点,不易察觉的倾斜,灯光扫过去,那倾斜,一直延伸向更暗、更深的地方。
灯光打在海底,那地形,更像是被一层厚厚的水,覆盖着的古老礁岩。
表面总体还算平缓,可仔细看,硬底、砂地、零散的礁块、细碎的碎屑,还有一处处小小的起伏,混杂在一起,瞧着并不规整。
有的地方,是一层细软的砂,灯光一照,平整得很。
有的地方,裸露出坚硬的岩底,颜色更深。
还有些地方,堆着大小不一的礁石块,上头附着着海百合、海绵一类的东西,随着水流,轻轻摆动。
这一片海底,瞧着,是有些年头了,礁岩的棱角,被水流,磨得圆润,砂地,也铺得匀净,处处透着,一种亘古的安静。
萧洋迫切想见到的,是沉船的残骸。
哪怕是一块破船板、一截铁锚链,都能让他心里有底。
可镜头扫过一处又一处,除了礁岩和砂地,竟不见一处,带着人工痕迹的东西。
那些礁块的形状,瞧着再古怪,凑近了看,也都是天然而成,没有半分加工的痕迹。
萧洋心里清楚,就算海水再清澈、能见度再高,海龙这一具摄像头,灯光和镜头能照到的范围,终究有限。
钓鱼船在海面上漂着,海龙探头在水下二百三十米,能看的,就是灯光前头那一片。
灯光照不到的地方,就算沉船就在旁边,也只能是一片黑。
他不由得有些焦急,手心,也微微沁出了汗。
萧洋在心里,把这片海台的大小,又默默算了算。
海台不小,一百多平方千米,海龙一具探头,能照的,就眼前那么一小块。
照这个法子,一寸一寸地挪,要把该看的地方,都看遍,得耗到什么时候?
萧洋又想起,那沉船在海底,侧翻着,又被淤泥覆盖,船沉了一百多年,就算从它旁边经过,灯光扫过去,也未必能一眼就认出来,说不定,还会当成一处寻常的礁块。
可他也明白,这事急不得,越是这种时候,越得稳住,要是自己先乱了方寸,漏看了东西,反倒误事。
时间,正一点点过去。
他抬眼,看了看平板上的时间,又看了看那片仿佛没有尽头的海底,心里那股急切,又重了几分,却只能耐着性子,继续操控海龙,慢慢往前潜行。
郑哲生那边,一边观察着海面,一边通过加密的信息,跟薇洋号保持着联络。
他刚收到吴倩发来的消息,只有四个字——“一切正常”。
郑哲生放下心,回头见萧洋神色凝重,眉头拧着,便轻手轻脚地凑了过去,在萧洋身旁蹲下,也不说话,只是跟着他,一同仔细地看着海龙在水下,传回的那片海底实时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