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23日,圣诞节还没到,气息倒是先一步漫进教室。
走廊里有人用胶带把彩带粘在窗沿,红绿金晃眼。黑板右上角的倒计时牌翻到「169天」,离高考还有五个多月。尤默趴在课桌上,晚自习的白炽灯照得人发空。
See You Again 在 billboard 舞曲电子榜上爬到第三后,就再没往前动过。
毕竟没有进行什么打歌和推广,加上前世是和电影差不多是同步上线,虽然第一波数据比前世好,但是后期的劲头还是差了一筹的。
其他几个榜,国内的热歌榜还在前头挂着,Spotify 的总榜则是慢慢往下滑,评论区还在涨,但那股子疯劲到底是落了。
风停了,安静下来,他反倒空了一块。
周二,12月联考成绩单发下来。
尤默扫了自己的,语文、英语和理综与上次期中考试持平,数学倒是比上次多两分。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就是还是那样。
他盯着那个总分看了几秒,没什么波澜。前世他混过一回高考,这辈子压根没打算靠那张卷子翻身,分数对他像隔着层玻璃,看得见,碰不着实处。
前排的林伟扭过身,戳他肩胛骨:咸鱼,挪挪,你看你这分,稳如老狗啊。
尤默往前探了探。林伟把成绩单拍他桌上,手指戳着数学那栏,眼睛亮得不像话:看见没?破百了!上回才89。我他妈这俩月作息表贴墙上,六点起背单词,晚自习雷打不动刷两套卷...
他压低声,怕被讲台上的班主任听见,我琢磨着冲本市那所一本,计算机专业。我叔说这行吃香,我寻思我也就能跟代码死磕,总比蹲家里混日子强。咸鱼你别老躺啊,将来你咋办?
尤默乐了,腹黑:行啊,计算机。你数学刚破百就敢冲,函数求导先给整明白。还有,英语别瘸腿,以后报错全是英文,别到时候你连 bug 为啥崩都看不懂。
同桌的徐航从卷子里抬起头,推了下眼镜,跟着损:咸鱼,你这嘴。不过伟哥,咸鱼他说得对,英语别瘸腿。我叔说码农查文档全是英文,四级不过连报错都看不懂。
林伟被噎,瞪着俩人:……你俩合起伙来是吧。
尤默:真话。你那作息表贴墙挺好,但别光刷卷,理解透了才进得去。计算机前期数学英语吃紧,你叔说吃香没错,可吃香的是真能写的人,不是刷题机器。
林伟一声,竟真把、俩词写进笔记本。
徐航侧头瞥了一眼,小声嘀咕:伟哥他还真记啊。
尤默看着他这股子较真劲,笑意淡了点,这人好歹知道自己要去哪,而自己呢。
你呢?林伟胳膊肘支着他,你这分数,够悬。你家里不是做点小生意、还跟路途有点关系么,比我家强多了,你哥总能给你兜着吧?
徐航也抬起头,看了尤默一眼。
尤默没接。林伟只知道他家做点小生意、跟路途沾点边,比他家宽裕些,哪知道那就是自家招牌。安排?哥能把商业兜得严实是真,可那是,不是他自己的。
风停的教室,林伟的规划像面镜子。别人都在往前走,而他还在原地茫然四顾。
前世他是个普通人,日子稀松平常,最大的念想是早点下班。这辈子少东家的底子,钱不缺,哥把外头的事兜得严实,他连卷子都不用真操心。
可之后呢?
写歌、发歌,被人听懂,缩回到帽衫,这事儿他喜欢。可光这么漂着,像缺了点什么。
前世刷过太多红了又怎样的故事,有人飘上天,有人栽进泥里。
他不想那样。他想要个正经去处,学点真本事,哪怕躲进修炼里也好。
可正经去处长什么样,他一时说不上来。
更闷的是,林伟能跟他聊分数、聊将来,他这儿还揣着没法摊开说的事。
At Emo way 在 billboard 上的排名、霉霉的私信、那首隔空录的念想,这些他只能一个人背着。
帽衫一缩,没人知道是他。自由,但也孤独。
深夜,卧室。台灯压到最低。
whatsApp 还开着。他正刷着后台数据,一条新消息弹出来---
霉霉:「merry christmas. 」
简单一行。难得一个不问考试成绩,也不问熬夜没熬夜。
尤默回:「圣诞快乐。」
隔了几秒,屏幕亮起。
霉霉:「SYA 这周还在 billboard 第三,太稳了。」
她连圣诞都不忘先聊歌。尤默嘴角动了下,这人工作狂起来跟他有点像。
尤默:「稳是稳,但第三周了没动静,跟黏在第三似的,上也上不去。」
霉霉:「先稳住就是胜利。有些歌到前五都保持不了一周,上来就往下掉,你那首挂三周了。我之前第一首到了前五,是过了五周才往前动。」
尤默盯着,她这是拿自己的经验出来,给他打气啊。
「那你还挺有耐心。」
霉霉:「没耐心,早被这行吞了:) 」
尤默:「圣诞怎么过?」
霉霉:「躲狗仔。网上又说我谈了,其实我连 meredith 都没空撸。」
尤默乐了。那张猫脸他在她 twitter上见过,灰扑扑的苏格兰折耳,眼神看着比主人还拽。
「你那猫比男朋友省心吧。」
霉霉:「何止。你最近呢?上回你说卡着,现在好点没?」
尤默指头悬在屏幕上,最近什么都没动。歌的数据保持三周了、分数也原地踏步、身边的人都有方向,他坐在原地看所有人都在往前走。
「还卡着。」他打了三个字。
隔了一会儿。
霉霉:「卡哪儿?」
尤默:「说不上来。也不止是歌卡着,现在身边人好像都清楚自己要去哪,我自己前头看不见个准方向。写歌那点事儿我喜欢,可光这么漂着,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霉霉:「我太懂了。我十七八岁也这样,周围人全替我把路指得明明白白,可那不是我要走的。」
她又打了一行,比上一句慢了几秒,像是在斟酌每个单词。
「别急着把自己定死,先找件你真想做、又能学习到东西的事。剩下的,就让它慢慢发展,时间长了就知道了。」
尤默盯着慢慢发展四个字。她没给什么漂亮话,就说了一个做了才知道对错的事。
「慢慢发展……你说得轻巧。」
霉霉:「轻巧个屁,都是我的教训。但有一点你记着,别拿别人给的当自己的路。你心里那股我也得去的劲儿,比一打规划表都顶用。」
我也得去。尤默把手机握紧了些。她说的是他自己还没想清楚的东西。
「……记下了。」
霉霉:「那就对了。慢慢来,你才多大。路长着呢。」
尤默盯着这句话,忽然想起件事。「对了,你知道你在中国的外号叫什么吗?」
霉霉:「中国?」
就一个词。没有波浪线,没有表情。
尤默的后背一紧。完了。说漏了。她之前从没问过他国籍,他也没说过。可刚刚中国,和这个只有中文语境才讲得通的词。他无意中把底揭了一角。
他手指搁在屏幕上,想往回找补,又觉得现在补什么都没有用。
过了好一阵。
霉霉:「所以……你在中国?」
他盯着这几个字。回什么都不是。最后就回复了一个:「嗯。」
霉霉没再回。
沉默不长,就几十秒。可他第一次觉得,对话框里那点距离被缩短了,不再是隔着大洋、谁也不认识谁的两个人。她知道了什么,只是没说破。
然后屏幕又亮了。
霉霉:「:) 那你说说吧---,为什么这么称呼?」
尤默后背松了一寸。她不追问。她把话题轻轻翻开,像翻开一张牌又不急着看底。
「发音像。méi méi。」他回,「你刚出道那几年老被人欺负,上台领奖话筒被抢、提名陪跑、媒体当你不经碰。你的中国粉丝觉得你太倒霉了,就给你取了这名。
字面上是霉运的霉,但后来翻着翻着就翻成爱称了。越倒霉越招人疼,懂吧?」
他顿了顿。「还有一层,霉和美丽的『美』同音。你抱着吉他上台,那头卷毛、牛仔靴,好看。他们叫你霉霉,也是夸你漂亮。」
隔了几秒。
霉霉:「……méi méi。所以我给你们的第一印象是倒霉蛋。」
尤默打字的手指停了下。她这话没什么怨气,像是单纯在咀嚼这两个字。
「不。是打不倒的那种。倒了一次霉,爬起来写一首更好的,你那群中国粉丝大概就是这么看你的。」
沉默。比之前的都长。
然后---
霉霉:「:) 替我谢谢他们,虽然我不知道他们是谁。不过明年我会来中国大陆开演唱会。」
又隔了几秒。
霉霉:「也谢谢你。méi méi,我记住了。」
尤默把手机扣在胸口。她记住了外号,没追问别的。可那句所以……你在中国?还挂在他耳朵里,像一粒沙子硌在鞋底。
她知道他在中国了。虽然没问城市、没问名字、没往深了挖,但知道了就是知道了。
上学。他确确实实还在上学,可上学是为了什么,他还没答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