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29日。尤默回家,推开门,就觉得不对劲。
今天的玄关位置,摆了三双鞋,客厅灯还亮堂堂的。
厨房飘着醋溜排骨的糖醋香、清蒸鲈鱼的鲜气,还有一锅龙骨汤的温润,混着蒜蓉空心菜和西红柿炒蛋的热乎气。
哥的行李箱歪在沙发边上,人靠在垫子上剥橘子,电视开着却没有人在看。
默仔回来了?尤爱国从报纸后面,抬起头瞥见他到家,眉头松了下,今天你哥也回来了,难得人齐。去洗洗手,一会儿一起吃饭。
尤默了声,放下书包。一个月未必能凑齐一家四口坐一张桌上,今天倒稀奇。
他刚在沙发坐下,李薇薇就拿着遥控器挨过来,嘴里念叨着换台:哎,你们看这个,《我是歌手》,要播第二季了。预告说下周五首播,首发阵容刚出。
电视屏幕上切到湖南卫视,一闪而过的宣传片剪得热闹:观众捂嘴落泪、歌手对镜头鞠躬、主持人张宇举着话筒念手卡。
一溜首发名单打在画面底部——韩磊、韦唯、罗琦、张宇、曹格、周笔畅。
尤默本来在看尤用剥橘子,瞥见最后一个名字的时候,手指停了。
邓紫棋。
屏幕里她侧身抱着话筒,齐刘海,脸嫩得还没褪干净婴儿肥,嘴角倔倔地抿着。
前世那会儿他也是高三下学期,每周五晚上从题海里抬一次头,看完了整季,当时只觉得好看,后来回头看才明白,那是华语乐坛最后一次凑齐这种等级的阵容。
韩磊,这名熟。尤爱国搁下报纸,往电视方向偏了偏身,《向天再借五百年》那个?当年电视剧播的时候满大街都在放。
对对对。李薇薇点头,还有张宇,老歌手了,他不是也唱过那个啥歌吗?
《月亮惹的祸》。尤默接了句。
李薇薇看了眼儿子:哎哟,你还知道这些老歌。她指着右下角那个名字,这个邓紫棋,头一回听说。谁啊?
尤默差点嘴快说你过俩月就认识了,硬是咽了回去。前世邓紫棋靠《泡沫》一期封神,从内地查无此人到全国人尽皆知,一炮而红。
那年他高三下学期,周五晚上从题海里抬头看一眼电视,看着韩磊一嗓子掀翻全场、看着张宇一边主持一边紧张得比选手还抖、看着曹格淘汰那次镜头扫过观众席哭成一片。
后来回头看,周五晚上的微博热搜前十有七个是《我是歌手》。
那一季后来被人反复提。说那是华语乐坛最后一次凑齐这种阵容,他不觉得夸张。
他喝了口水,把话咽回去:香港的。嗓子挺厉害。
懂得还挺多。尤用橘子剥完了,一瓣塞嘴里,看了他一眼,哥长期往香港跑,都没你懂。
尤默横了他一眼。他知道哥什么意思,故意装糊涂。
晚饭吃到一半,尤爱国放下筷子。
默仔。他顿了顿,端着茶杯没喝,你们十二月联考成绩出来了?
嗯。语文英语理综和之前差不多,数学多了两分。
每次都有进步挺好的。尤爱国点点头,其实这个分数都还好。就想问问,你自己怎么想的。离高考还有五个多月,后面打算走哪条路?
桌上安静了一拍。李薇薇夹菜的手停在半空,尤用拿筷子的手没动,但眼睛看过来了。
尤默把筷子搁碗上。
这问题他闷在心里转了好几周,从联考成绩单发下来那天、从林伟把计算机仨字写在笔记本上那刻、从霉霉打了一行别拿别人给的『安排』当自己的路之后,他就一直在想。
我想学音乐。他说,不是像之前只是随便弹弹钢琴那种。想系统性的学学乐理、编曲和其它乐器。
现在这点底子不够用。他顿了顿,野路子玩不长久,需要系统性学学基础的。
他说的是实话。只不过另一层意思只有他自己清楚,光靠重生带来的那点记忆先手,旋律编法记得住,都只能靠着钢琴编曲。
其余的要自己新创作的话,之前的学习不够系统,以后不能老当靠记忆开挂的蛮干的咸鱼。要当靠实力躺平的咸鱼。
李薇薇先开口了。
学音乐。她看着他,眼神很认真,默仔,你钢琴,小时候考级回回都擦线过,我和你爸都以为你就是随便玩玩,算不上多上心。
也就是这大半年,你时常在房里弹得多了,我们才瞧出你有那个想法。不过,你想过没有,准备去哪儿学?
尤默筷子停在碗边。妈这话,倒没冤枉他,重生前的考级,他回回压着及格线过。
暑假考过英皇6级钢琴也是他自己控的分,纯咸鱼一个,能躺平绝不端坐,弹琴也是,够格就收手,多露半分本事都不乐意。
家里人哪知道他是故意压着,只当他天赋平平、对钢琴也算不上多痴迷。
重生后的这大半年,他在书房里弹得多了,他们才以为自己现在确实对音乐有想法。
对于,李薇薇说的去哪儿学,尤用先接了话:国内,不管是央音还是上音,需要从头准备艺考,除非现在我找腾讯文娱那边,不然也来不及了。
不过这时候找人,默仔进校也会被特别关注,不管是同学还是外面的舆论,也不好,更没必要。默仔出国学,可能会还好一点。
美国那边,李薇薇接上,茱莉亚、伯克利,名头是响。可太远了,你一个人过去,语言倒是没问题,但是那边也不安全,而且那边没个照应。我和你爸也不放心。
英国也远。尤爱国放下茶杯,英国那边的音乐学院也好,虽然利物浦没多远,但现在也没人在那边常驻,而且那地方阴冷阴冷的,吃的也不习惯。
你从小挑嘴,过去头半年光吃饭就能瘦十斤。让你一个人去那么冷的地儿,你妈到时候怕是晚上都睡不着。
尤默听着,没插话。这些路他都在心里想过。
日本呢?尤用问,
日语从零学,有点难。尤默终于开口,而且日本的音乐学院偏古典,不是我要的方向。
尤爱国手指在桌上轻敲了两下:那,首尔呢?你小姑在那边,SNU 的音乐学院亚洲排得上号。离家也近,韩语,你以前不是还跟着小姑学过几句。
尤默抬起头。
首尔。这俩字他其实在心里转过好几圈了,只是一直没跟任何人说。
小姑尤爱琳在那边,有人照应;SNU 音乐学院在亚洲也是前列;离家也就三个小时飞机,不近不远;韩语,这世跟着小姑学了个基础,日常是没问题,至少不是零起步。
可以。尤用点点头,小姑那边,我先打招呼。SNU 的音乐底子扎实,亚洲范围拿得出手。最重要的是,离家近,你周末想回来吃顿妈的饭,三个多小时的事。
那行。尤爱国拍了一下桌子,就首尔。路你自己选的,爸就一句话,选定了别半途而废。学音乐也好,干什么都好,你自己开心最重要。
尤默点了点头。
我就说这小子心里有谱。尤用笑得松散,默仔,你只管把底子练起来,别的哥兜着。
他说的跟平时说吃饭喝水一样轻飘飘的,可尤默知道这两字的分量,At Emo way 的商业对接、路途那边的动静、外头所有他不用操心的事,全是哥在背后一件一件扛。
尤默没接话,心里却清楚。
父母今年都才50岁左右,俩人都还硬朗,觉得自己远没到要享清福的岁数。路途如今自己管着,运转得稳,加上哥在旁边帮衬,外头的事根本不用他操半点心。
可对小儿子,爸妈心里始终存着点愧疚。
他打小到大,前头十年正赶上创业最狠的时候,爸常年在厂里泡着,妈也跟着满世界飞;后来企业上了轨,俩人又轮番长期出差,一家人一起吃饭的日子,都屈指可数。
所以这回他说要学音乐,家里半句拦的都没有,家里一直以来就比较开明,当时哥哥尤用创业做跨境电商的时候就特别支持。
加上他们对于他心里还多了一分少陪了儿子的亏欠,他们巴不得他真能寻着件自己愿意钻进去的事。
饭后,李薇薇端着碗筷起身,路过他身边时,拍了拍他肩膀。
你那些小心思,妈都知道。她声音压得低,嘴角弯着,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不管走什么路,家里都撑你。
小心思。是指学音乐,还是别的东西?咋感觉妈她在暗示啥。
她端着碗拐进了厨房,背影跟平时一模一样。他盯着那个背影看了两秒,摇了摇头。想多了。妈大概就是随口那么一说,当妈的都这样,肯定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