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月22日,前两天和霉霉约了周六早上10点再录一版。
早上九点半,尤默就到了录音室。
外头天已经亮了,二月的晋江早晨有点雾气,从巷子口往上看,天空灰白色。他昨晚睡得算早,起来洗了把脸,喝了半杯温水,感觉嗓子的状态比平时好了不少。
录音室还是那个样子。他的打扮也和上次视频一样,把帽衫的帽子拉上来,口罩戴好,帽檐压到最低,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九点五十五分,他打开 whatsApp,给她发了条消息:「准备好了。」
「等我。刚遛完狗回来。」
十点零三分,视频接通。
她那边是纽约的周五晚上九点,窗外黑透了,屋里一盏暖黄色的台灯亮着。她穿着件灰色的卫衣,头发随意扎起来,面前摆着吉他,旁边一杯喝了一半的咖啡。
她看清屏幕,先是翻了个白眼,然后笑了出来。
你又是这个打扮。
尤默的声音闷在口罩后面:专业素养。
专业素养。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自己第一次听的中式英文词汇,我记住了。
她往前凑了凑,让我看看,跟上个礼拜一样,帽子、口罩、帽檐压到眼睛。你是怕我记住你长什么样,还是你那边现在凌晨三点,不想开灯?
上午十点。尤默说,录歌状态。这套装备让人声更厚。
让人声更厚。她又重复了一遍,这回嘴角明显是笑的,你知道吗,你是我合作过的第一个,录歌还要穿装备的人。
那挺好,这样你会印象深刻的。
她没再接这话茬,往前坐正,Emo,你先从头到尾整首唱一遍,我听一下。
尤默吸了口气。
他把那张便签纸拿过来,扫了一眼,扣在控制台旁边。耳机戴好,麦调到合适距离。钢琴前奏从监听里出来,低音沉沉的,像暴风雨前压在云层底下的那层灰。
I can see you standing, honey
起音收了。没像上周第一遍那样一上来就顶,气从肋下托着,音稳稳当当落在格子里。
with his arms around your body
Laughing but the jokes not funny at all
他唱完 V1 的男声段,停顿。钢琴和弦走下去,pre-chorus 进来
You were my town, now Im in exile seeing you out
气跟着和弦往下沉。town 句唱完,嗓子没有顶,音准还是稳稳的。这遍成了。
她那边出女声段。V2 的 crown,You were my crown, now Im in exile seeing you out,同一个 pre-chorus 的旋律线,两套截然相反的词。
她唱得分外克制,清亮的音色底下压着一层委屈,像一个人明明有话要说,却知道自己说了也没用。
桥段。
假声起。
All this time, I never learned to read your mind
I never learned to read my mind
叠唱位,她的hear me out叠上来。两个人各唱各的行,谁也不让谁。
跨洋延迟让她的声音晚了几十毫秒到他这边,听着像隔了一堵看不见的墙,恰好就是这首歌里写的我在说我的,你一句也没听进去。
So StEp RIGht oUt
嘶吼段。假声拔高,音冲到那里,破音了。
第三遍。他嗓子顶到上限,假声在高处忽然散开,像一面鼓被人掏掉了底。耳返里自己的声音碎在半空,他的手指下意识攥了一下控制台的边沿。
他停住。
屏幕那头,她没说话。她歪着头看着屏幕,等他往下。
尤默把口罩往下一扯,灌了口水。嗓子没疼,就是那个音,今晚它就是不肯站住。
他呼了口气,再来。
她忽然笑了起来。
这里破音了,但是我听了,感觉这里破音更好。她说。
他愣了半秒。
这段本来就该是破的。她把吉他从腿上放下来,身体往前凑近了屏幕,bridge 是两个人在吵架,吵到最后,吵的是说不出口的东西。
你的假声那个位置,如果不破,就太圆了。吵到那儿破了,才是真的。音准没那么重要,感觉对了,才是对的。
尤默没说话。他低头看了看那张便签纸上的一行字:bridge 第一句假声,打开喉咙再进,别挤。
那就用这条。他说。
屏幕里她眉毛扬了一下,你确定?还有一遍的时间。
用这条。他又说了一遍。这次没有犹豫了,你刚刚不也觉得破了更好吗?而且破的那一下,我自己听完都觉得心里揪了一下。
她盯了他两秒,然后点了一下头。
Good. Artists call.
桥段合练从头来。她的hear me out先进来,叠着他的warning sign往上走。
跨洋信号延迟对不上拍,这是没办法解决的技术问题。
延迟没法同步。他拿下耳机,直接对着屏幕说。
分轨录。她说,手上已经在比划,你录你的男声全段,我在这边录女声全段,后期对齐。
不用视频同步唱。
对。各录各的。她笑,反正这首歌本来就是各说各的。
技术真实感落地。两个人明明在同一个通话里,明明要唱同一首歌,最后还是得分轨各自录、后期才合成。
这事儿本身就好笑得,像 exile 这首歌的第三个版本:不是恋人在吵架,是两个录歌的人隔着大洋谁也听不清谁。
来吧。他又把口罩拉上去。
分轨录省掉了对拍的麻烦,但没省掉感情的难度。
V1他重新来过。钢琴前奏,气从肋下托,音稳稳走。
从 I can see you standing 到 You were my town,整段男声全过一次。
pre-chorus 那两句,town 和 homeland,他唱完没急着听回放,只是闭了下眼。气沉住了。音没飘。嗓子没顶。
比他上周第七遍还要稳一个台阶。
V2 她那边过。她用女声段填进来,crown 那一段唱出了跟上次不一样的东西,上次是清亮克制,这遍克制里多了一种我累了,算了的意思。尾音比第一轨短了半拍。
你这段比上次多了一点什么。他说。
累了。她坦然地承认,连续两天盯混音盯到凌晨,今天唱这段,刚好就是这个状态。反正吵架吵到后面也确实是累了。
他虽然没说这样好,但她知道他觉得这样更好。
桥段叠唱,各录各的。他那段假声嘶吼一气呵成,从 All this time 到撕裂的 So step right out,整段没有再重录。
包括那句破音,他把破音那段拷了一份,标了keep,存进最终版的文件夹。
女声叠唱,她清透的声音垫在他的嘶吼底下,I gave so many signs, so many signs,气声收尾,轻得几乎被他的假声吞掉。
她没再回听,对着屏幕说:你自己放一遍。
他把整段从男声 V1 开始推到桥段结束。
合成器里两个人的粗剪轨道叠在一起,他的低音沉在底下,她的清亮浮在上面;他嘶吼的时候,她气声垫住;她尾音收了半拍的时候,他的钢琴和弦还在走。
他听到最后一拍钢琴余音消失。
他的低沉托着她的清亮,合唱线里两个声部不再自顾自地走,在他唱的每一个低音拐角,她用那半拍停顿垫了一脚。
用耳朵拆开听,是两副嗓子。合拢,是一把扎心的刀。
怎么样。她那边打起了哈欠,巴掌捂嘴的动作在画质里带着点像素格子,混音我这边找人。母带走我的渠道。
署名按你说的,词曲署名归你,制作人归我。月底前给你最终版。2月28,上线,全球同步。
没问题,那就2月28上线。
她揉了揉眼睛,屏幕里纽约的夜窗玻璃映着她低头看手机日历的侧影。然后抬起眼,Emo,你知道吗?过了这一天,这首歌就不只属于我们了。
我知道。
不是问你知不知道,是问你准备好了没。
尤默靠在椅背上,把口罩往下扯了一截。
准备不准备好,歌做好了都是要发的。他说,每个人听歌都有自己的想法。有人喜欢,自然有人不喜欢。争来争去,谁都在证明自己是对的,那是他们的事。
我喜欢这首歌,你喜欢这首歌,我们自己开心就够了。我做音乐不是为了证明谁对谁错,我就是喜欢做音乐的过程。
写词的那天晚上,录歌练习的这些天,跟你隔着大洋一句一句磨,这几个月的录音过程,比什么结果都好。
他顿了顿。
至于别人怎么听、怎么评,交给别人。但有一件事我从来没跟你说过。
她歪着头看他。
在我心里,你是最佳。你是世女一。比碧昂丝更好。
屏幕那头,她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纽约的夜窗玻璃上映着她的侧影,台灯暖光打在半边脸上,看不出表情,但眼睛里的东西变了。
五年前的九月,一个19岁的女孩站在颁奖台上,被一个男人从手里抢过话筒,碧昂丝才是有史以来最棒的。
全世界的镜头对着她的脸,她站在那里,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哭,最后什么都没说。
尤默说得漫不经心,只是把心里话说了出来,没想到她想了那么多。
半晌,她才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个调:你知道吗,你这个 timing……她笑着摇了一下头,然后抬起眼,Good.
她对着屏幕挥了挥手。明天见,Emo。
霉霉,我应该说晚上见。
视频挂断,屏幕跳回聊天界面。刚才还亮着的暖黄色台灯变成了一排灰底消息气泡,最后一条停在她那句「Good.」。
尤默靠在椅背上,把口罩摘下来。
控制台上,那轨标着keep的桥段破音安安静静躺着。
他又把整段放了一遍。从钢琴前奏第一拍,到她气声收尾最后一缕余音。
耳机里,两个人的声音叠着往上走。他唱 town,她唱 crown。他嘶吼,她气声垫住。两个人在同一首歌里各自讲各自的委屈,从头到尾没有一句真正对上。
但这遍合成出来,每一句都合上了。
他关了灯。录音室重新陷入安静。窗外雾气散开了些,上午的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二月的晋江,天刚开始亮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