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3,周日。
尤默睡到自然醒。
周末不用赶早自习,被窝暖得不想动,又多赖了20分钟才伸手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
屏幕亮起来。通知栏里躺着一条推送,朴树工作室的官博,凌晨发了新歌。
《平凡之路》演唱/作曲:朴树,作词:At Emo way。
尤默看到那个作词名,愣了一下。然后靠在床头,把歌点开。
前奏是钢琴,单音,一下一下,每个音都落在该落的地方。
朴树的嗓子进来。哑的,但很实在,没有高音,没有转音,没有故作深沉的喉音,就是简单地,像走了很远的人坐下来,跟你讲路上的事。不激动,但每一句都往心窝子里钻。
我曾经跨过山和大海——
他听出来了。这首歌里淌着的是一个人十年的东西。朴树在巅峰期消失,沉寂十年,媒体说他抑郁、说他江郎才尽、说他感情出了问题,没一句是真相。
真正的经历只有他自己知道。我曾经毁了我的一切,只想永远地离开,前世在耳机里听到这一句,觉得只是普通的歌词。
这辈子词从他手里过了两遍,他才懂,那是真的。像野草野花一样,绝望过,渴望过,哭过笑过,就是没放弃过。
这首歌就是朴树。不是为哪部电影定做的,是他自己本来就该唱的东西。
间奏那段合成器的音色一出来,像是回到1999年,那个穿水洗牛仔裤的年轻人抱着吉他唱《New boy》,歌还是老风格的民谣,粗砺的,反而比任何精致的编曲都真实。
前世这歌是七月才出来的,他还是个学生,在耳机里循环它,觉得每句都像写自己。
一首歌放完。他把手机扣在胸口,发了会儿呆,才翻身起床。
挺好的。他想,朴树就是朴树。
中午,电话响。
北京区号,陌生号码。他接起来,那边沉默了两秒,才一个慢悠悠的声音。
Emo,歌已经发了。
朴老师,早上听了。尤默说,编曲比demo厚了一层,前奏钢琴一进来就感觉味道对了。副歌那段吉他,您自己弹的?
尤默想了想,demo里的感觉是走得累,这版是走得远。尤其bridge后面那段留白,钢琴空了两拍再进来,气口正好卡在歌词向前走,就这么走前面。这个处理太厉害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朴树开口,声音不高:写完给我的时候我就说过,您填的词很对味道。
我早上听完整首,还坐床上发了会儿呆。尤默靠在椅背上,您唱民谣太权威了,那个嗓子进来那一下,感觉很对,很好的演绎出了这个作品。
电话那头沉默了。
十年。尤默说,这首歌是你十年的东西。每一句都听得出来。
那头轻声笑了一下,能说出这句话的人,做出来的音乐不会差。你那版英文的,准备啥时候发?需要我到时候帮你宣传不?
再等等吧!您这版太猛了,数据肯定很猛,我先学学。
好,需要的时候,给我电话,电话先挂了。
傍晚,一家人吃饭。
母亲把最后一碗汤端上桌,顺手拧小了电视的音量。新闻主播的播报声低下去,客厅忽然安静了一大截,只剩下筷子碰碗沿的细碎声响。
父亲夹了筷子青菜,嚼了两下,随口问:“今天周日,还出去转转不?”
尤默说不去,晚上在家好好歇歇。
“行。”母亲把汤碗往他面前推了推,瓷碗底在玻璃转盘上轻轻磕了一声,“默仔,你多喝两碗。高三用脑子,喝点玉米排骨汤补补。”
尤默端起碗喝了一口。排骨炖得酥烂,玉米的清甜全化进了汤里,不油不腻,温度刚好。
母亲做菜从不花哨,每道都有自己的火候,什么时候该大火,什么时候该文火慢熬,她心里有数,从不出错。
饭吃到一半,母亲顺手点开尤用午后在家庭群里转的链接,连上了客厅的蓝牙音箱。
《平凡之路》的前奏从音箱里出来,旋律不急不缓地铺开来。
母亲擦着手上的水,站在桌边听了会儿,目光落在那只蓝牙音箱上,说:这歌听着心里静。不像现在电视里那些闹哄哄的歌。这首不一样,在跟你说心里话。
父亲扒了口饭,听了几句,说:听着嗓子哑,但是感情很实在。
母亲回头看他一眼,嘴角带了点笑:“你就知道实在不实在。歌词你听没听?”
刚刚听了一下。父亲不急不慢夹了块排骨,不慌不忙地说,什么山和大海,应该是经历过一些事情的人才能写出来的。
尤默筷子顿了一下。那块玉米在筷尖上晃了晃,又被他稳稳夹住。
母亲没注意,这会儿还在那儿顺着旋律轻轻晃肩膀。她平时不听这些,手机歌单里是九十年代的老歌,邓丽君、蔡琴,偶尔有几首周华健。
这首不一样,钢琴单音一下下敲着,吉他的扫弦像风吹过草叶,旋律不炫技,编曲不花哨,每一句词都老老实实搁在那儿,刚好搁到人心窝子里。
尤默把碗端起来,遮住了半张脸。
手机在桌上震。尤用打进来的电话。
尤默接起来,那头的声音压着笑意,默仔,你看了没?朴树的新歌,数据挺猛的啊。
尤默了一声。
刚看了一眼,半个钟头,评论破万了。尤用说,网络上都炸了,都在扒这个At Emo way到底是谁。
有人因为前段时间发的利物浦动态,猜是个北欧老头,有人说看歌词风格像东欧的,还有个帖子专门分析语法习惯,结论是这人母语绝对不是英语。
母亲刚好把碗收进厨房,路过听见俩字,脚步顿了顿,随口接话:什么老外?这歌不是朴树唱的吗?
尤用在那头笑得更明显了:妈,这首歌的词是那个 At Emo way填的,外网全在猜他是谁,猜得五花八门的,最新版本是个隐居芬兰的退休文学教授。
母亲了一声,把手里的碗搁进水槽,回头冲着手机方向说:不管哪国的,人家词写得好。你听听那一句我曾经跨过山和大海,不是真走过的人写不出来。
尤默筷子停在半空。
母亲这句话是随口说的。她不知道这词是谁写的,不知道写词的人就坐在饭桌上、刚喝完她炖的那碗排骨玉米汤。她就是听着顺耳,真心觉得好。
他低头扒了口饭,含含糊糊说了句:嗯,还行。
电话那头的尤用憋着笑,没接话。尤默没察觉。他以为哥就是在逗他玩,母亲就是随口夸一句。
挂了电话,母亲还在念叨:这歌以后可以多放两遍。比电视里那些浮躁的音乐好听。
2.24,周一。
开学第二周,全校像是被同一首歌炸了。
走廊里有人哼,洗手间有人拿花洒当麦克风哼,广播站午休连点了三遍《平凡之路》,播音员念稿子的声音都带着劲:应广大同学要求,再放一遍朴树的新歌,时隔多年,他回来了。
教室也一样。前排女生把歌词抄在便利贴上,贴得文具盒到处都是。
后排的几个男生课间拿扫把当吉他,嘶吼啦——呀——,跑调跑得理直气壮,被隔壁班吼了一嗓子,吼完继续唱。
音乐课,老师还专门做了这首歌的解析。
陈老师先是把整首放完,关了音响后,指着黑板讲:民谣的重点不在编曲多花,在词真。你们听这句,我曾经毁掉的一切,如今已成平凡,这就是举重若轻。写词的人也很有东西。
他顿了顿,把音响又拧开,拉到间奏那段合成器。再听这里,朴树故意的,把歌做旧。
你们现在听的那些歌,高音转音炫得天花乱坠,这首没有,就是简简单单的。但事实是,越简单,越难。
老陈把音响关了。教室安静了两秒。
朴树这十年,你们知道多少?他扫了一圈底下,媒体写他抑郁,写他江郎才尽,放屁。一个人在最红的时候消失十年,不是谁都有这个勇气的。
他把十年化成这首歌,你们现在可能不懂,将来回头看,每个人都能在里面找到自己。
尤默坐在最后一排,低头翻英语书,耳朵却竖着。
林伟从前头回过头来,胳膊肘杵他桌子:咸鱼,你听没听?朴树啊!十年啊!
听了。
你这反应,林伟瞪眼,那可是朴树!我小学就开始听他!
尤默把书翻过一页,你小学还尿床呢。
林伟回手拍了他桌子一下,没真使劲。
林伟不依不饶:网上都在扒呢,说那填词的 At Emo way 是个外国佬,还会写中文词?神了。你说这老外中文得多溜啊!
尤默把笔转了个圈,北欧老头就不能会中文了?
那可是写词!不是点菜!
那你觉得哪个北欧老头,能写出我曾经跨过山和大海
林伟张了张嘴,没接上。
北欧老头。尤默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低下头继续翻英语书。嘴角翘了一下。林伟没看见。
外网猜北欧老头,这梗从利物浦酒店发动态那会儿就开始了,一路滚到朴树新歌填词,又爆了一轮。他当时在手机那头看着截图,差点笑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