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5，周二。
晚自习回来，尤默洗了把脸，揣上钥匙出了门。
录音室在巷子另一头。二月的夜风有点凉，他把帽衫拉链拉到顶，走了不到十分钟。
霉霉的混音发过来了两版。
邮件标题只有一行：「A / b, you pick.」
他把监听耳机戴上，先点开 A 版。
钢琴前奏出来，人声贴得很近。他的低音像是直接从耳朵眼儿里灌进去的，每一口气都听得见。
town 那句沉下去的时候，嗓子里的沙哑感被推到了最前面，像一个人坐在你对面，膝盖顶着膝盖，把话往你脸上砸。
又点开 b 版。
同一首歌，空间变了。人声往后撤了半步，混响多了一层，钢琴的尾音在声场里散开，像是从走廊尽头传来的。
她的女声段进来，crown 那句的清亮被空间包住，不再是贴着耳朵说话，是隔着什么东西在说话。
两版放完。他把耳机摘下来，盯着控制台上的波形图发了会儿呆。
又重新戴上，A 版从头拉。再 b 版。再来一遍......
听到第六遍的时候，他按下暂停，把 b 版的桥段拉到合唱位。
耳机里，他的假声嘶吼往高处走，她的气声垫在底下。
A 版这里两个人的声音咬得很紧，张力拉满；b 版拉开了一点距离，嘶吼被空间吃了半口，气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他闭上眼。
这首歌写的就是两个人隔着东西在说话。从头到尾，town 和 crown，谁也没真正听谁。A 版好听，那个是贴着脸的好听，但这首歌不应该贴脸。
应该是隔着一堵墙。
他重新点开 b 版，从头到尾放了一遍。钢琴余音消失之后，录音室重新安静下来。
他拿起手机，给霉霉发了条私信。
「b。」
然后补了一句：「这首讲的是两个人隔着东西说话，人声不该贴脸。b 版的空间感是更好的。」
她那边是纽约的下午。消息回得很快。
「Agreed. b it is.」
「母带明晚出。你有想好封面吗？」
尤默靠在椅背上，想了片刻。
2.26，周三。
白天上课，他的笔在草稿纸背面画了一下午封面。
一片黑白色调的森林。左边，树影重重叠叠，没有路，只有枝丫交错着伸向画面边缘。右边，色调忽然亮了一点，是一片荒原，草色枯黄，天空灰白，一个人站在远处，小得几乎看不见。
两个人在同一张封面里，但一个在密林深处，一个在旷野尽头。中间没有路连着。早就走丢了。
他低头看了会儿，想起那晚第一次视频，她那边台灯暖黄，他这边录音室全黑。她亮，他暗。她说一明一暗，像两个世界的人。
他说这首歌本来就写的是永隔的流放。封面上的森林和荒原的灵感，大概就是从那时候冒出来的。
他把那页草稿纸折起来，塞进英语书里。
英语书底下压着一本韩语单词本。昨天刚背到「??」（学校）、「??」（音乐）、「??」（朋友）。每个词旁边标着发音，歪歪扭扭的罗马音挤在格子缝里。
林伟从前头回过头来，瞄了一眼桌面：咸鱼你这画的是啥？
没啥。
你画的啥？一片黑乎乎的。
森林。
看着像发了霉的西兰花。
嗯。你说是西兰花，那就是西兰花。
林伟翻了个白眼，转回去了。
晚自习结束，尤默刚进家门，鞋还没换，手机就就接到了尤用打来的电话。
默仔，你那边和泰勒的新歌定了吧？
已经定好了。
尤用那头有键盘声，像是在对表格，海外主体走星途香港，结算渠道上回SYA就拉通了，这回不用再跑。平台那边排 2.28 全球同步，Apple music、Spotify、qq 音乐，三端一起上。
版权那块儿？
词曲署你的 At Emo way，制作人署她。格式跟上次 See You Again 一样，我这边已经跟她的团队对接好了。
尤用顿了顿，版税分成她那边让步了，制作人比例比惯例低了一个点，说是Artistic respect。翻译过来就是：她觉得这歌是你的。
尤默没说话。
这些你别管，剩下的商业的事，哥给你跑。
好的，哥。
还有件事。
你那小号At Emo way。尤用的声音里带了一丝看热闹的意思，朴树那条作词一挂，外网又开始在扒你是谁。你有时间上号看看私信。
好，我有时间看看。
那就这样，哥挂了。尤用停了一拍，默仔。
这首歌我也听了，是真的很厉害。和之前的感觉不同，继续加油。
尤默听着忙音，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窗外二月的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带着点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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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7，周四。
再次和霉霉视频。
她那边是纽约的夜里十点。前两天他把封面草稿传过去之后，她的设计团队做了两版调色。一版森林的黑色更深更浓，荒原的白灰度拉到近乎刺眼；另一版柔和一些，森林留了一点灰。
画面左边是他的密林，层层叠叠没有路。右边是她的荒原，草色枯黄，一个人站在远处。
左边更黑的那版更好。他说。
我也喜欢那版。她把两个版本并列在屏幕上，森林和荒原，颜色拉得越开越好。这首歌本来就不该是柔和的。
对。黑得更深，亮得更刺眼。两个人连在同一张封面里都找不到对方。
她偏头看了两秒，点了一下头。
她忽然往前凑了凑，屏幕上她的脸大了一圈。
对了，你作词的那首《平凡之路》，我最近也听了一下。
尤默愣了一下。你听中文歌？
听不懂词。她耸了耸肩，但曲子和我找人翻译出来的词的大意，我感觉跟 exile 很像。
哪里像？
都在写一个人走路。她把咖啡杯搁到一边，只不过exile 是走丢了，《平凡之路》是走回来了。
尤默靠在椅背上。口罩底下嘴角动了一下。
《平凡之路》现在在中国很火。
我知道。她重新端起杯子，Faded、See You Again、现在又连发两首。Emo，你到底什么时候睡觉？
高三，睡得少。
高三——她愣了一下，杯子停在半空。hold on. 你是说，你还在上高中？
她把咖啡杯放下来，盯着屏幕看了两秒。m making music with a teenager.
有问题？
没问题。她摇着头笑了，就是突然觉得自己该去喝杯枸杞茶。跟你一比...，你知道我多大吗？
网上一查就知道了。尤默说，24，你以后要少唱《22》了。
Shit！她捂了一下额头，算了。不聊年龄了。
她摇着头笑了。
Emo，明天上线。准备好了没？
尤默靠在椅背上，把口罩往下扯了一截。
没有什么准备的！未来怎样，谁知道呢。他说，顺心而为，做自己开心的事情就好。跟你隔空做这首歌，过程已经很开心了。我们自己做到自己认为的好就很可以了。
她那边安静了一会儿。台灯的光在她侧脸上晃了一下。
Good. then youre ready.
你也是。世女一。
她笑了。
明天见。
明天见，霉霉。
明天，这首歌就不只属于他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