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中午,李薇薇把饭局订在了安海的一家海鲜排档。
这是一家建在水上的木头棚子,地板下面能看见海水。潮涨上来的时候,桌子腿有一小截浸在水里。
远处是安平桥的石墩,几只白鹭站在浅滩上。杰拉德进来的时候看到几只白鹭,还在门口站了半分钟。
十几个人占了两张大圆桌。桌上的塑料桌布被海风吹得啪啪响,李薇薇从厨房里拿了一卷胶带,把四个角全粘住了。
尤爱国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两瓶本地的高粱酒,安海老街上的老字号,53度。杰拉德一家四口、克洛普坐了一排。
念念和杰拉德的小女儿坐在隔壁桌。两个人的外交已经从零食升级到了画图,念念用筷子蘸水在桌布上画了一只猫,她画了一只狗。
猫比狗大三倍。念念说你画的狗像老鼠,她听不懂,但看念念的表情大概猜到了不是什么表扬。她把猫改成了更大的猫。外交出现了微妙的紧张。
克洛普在研究螃蟹。他面前的盘子里有一只清蒸三点蟹,蟹壳红得发亮。他盯着看了半天,看叉子解决不了,选择直接上手。
蟹脚掰下来的时候汤汁溅到了眼镜上,他没管,用袖子蹭了一下,继续掰。尤默看着他。一个拿过德甲冠军的教练,在安海的水上木棚里徒手拆螃蟹,眼镜片上沾着蟹黄。
好吃吗。尤默说。
克洛普把一条蟹腿举起来,这个是我这辈子吃过最好的螃蟹。
每个地方的都不一样,这里就是海上,这是最新鲜的。
德国没有这个。克洛普又咬了一口。但德国有好啤酒。
尤爱国拧开高粱酒瓶盖,倒了小半杯推过去。试试这个酒。比啤酒还上劲。
克洛普端起来闻了一下。眉毛皱成一团,试着喝了一口,还没完全咽下去,就开始咳了起来,嘴里还在嘶哈,这个劲有点太大了,太辣了。
饭吃到一半,海风突然大了起来。
杰拉德站起来。端着酒杯说了起来,尤,感谢你们的邀请。我踢了十七年球,去过很多国家,这还是第一次在海上吃饭。新赛季一起加油。
尤爱国站起来,端着高粱酒,对着杰拉德说,杰队,我们都是一家人,上个赛季只差一步。我已经和芬威沟通好了,在你退役前,我们一定会拿到英超冠军的。
杰拉德端杯的手顿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杯子里的高粱酒,然后抬头看着尤爱国。没说话。把杯子举高了一点。一口喝完了。尤爱国也干了。
话题转到利物浦的夏窗。
尤用放下筷子,把这段时间的进展摊开了说,曼朱基奇和坎特那边都谈妥了,这几天就会完全落地。
克洛普放下螃蟹壳。他对于范戴克的情况更关心,凯尔特人愿意放人,但价钱还没谈拢。我们需要更快地做决定。拖到八月,英超其他俱乐部也会进来。
尤用点了点头,又说到了苏亚雷斯的转会情况。巴萨那边一直在接触。世界杯那个事出了以后,我们本来想压一下,但苏亚雷斯自己也想走。报价已经到7500万英镑了。
杰拉德沉默了一下。苏亚雷斯是他并肩踢了三年的人。上个赛季31个联赛进球,差点把冠军扛回来。
放他走吧。杰拉德说。他想去巴萨,留不住。但不能便宜,至少八千万。
我们也是这么想的,强留没必要,不过不会让他转会到英超俱乐部。尤用说。
接着是阿隆索。
杰拉德放下筷子,说这条线是尤爱国牵的头,但后续沟通是他和尤用在跑。他上周跟阿隆索通了一次电话,皇马合同还剩一年,俱乐部没续约的意思,哈维自己也想走。
我跟他说,回来。安菲尔德的更衣室还是那个味道。他说他想想。但我觉得他会回来的。
我们有什么是拜仁没有的。克洛普说。
尤用把筷子搁下。瓜迪奥拉在拜仁待不长的。他那个打法,德甲更衣室撑不了三年。阿隆索去拜仁,两年后教练走了,他又得重新适应。
他看了一眼杰拉德,利物浦是他的第二个家。他自己知道的。
克洛普看了他两秒。然后把杯子里最后一口高粱酒喝完了。
7月10日,村超夏季冠军杯决赛在晋江边上的一块球场。球门后面就是田,田埂上坐了人,自带的小马扎排了三排。
杰拉德和克洛普坐在临时搭的遮阳棚下面,一人一把折叠椅。克洛普这回也穿了个短袖 polo、运动裤,鼻梁上还是那副眼镜。
他们旁边坐了一整排利物浦的球员和教练组,下午刚在晋江做完夏训的第一堂训练课,被尤用拉过来感受一下中国乡村足球。
杰拉德的妻子和三个女儿坐在后面一排,小女儿手里举着一面村超的小旗子,念念在旁边还教她用中文喊。她喊出来的版本是Jiayou,念念觉得可以接受。
尤用已经在了,跟杰拉德说着什么。两个便服安保站在遮阳棚后面,不声不响,像两根电线杆。
比赛开始。对阵双方是安溪铁观音队和惠安鱼卷队。名字是村超的特色,每支队伍都以当地特产冠名。
安溪队的前锋是个茶农的儿子,在福州读大学,暑假回来踢球。他跑起来的时候姿势不太对,右脚有点外撇,肩膀微微向左斜,但速度是真的快。
第10分钟,他接到安溪队后场的一记长传,球又高又飘地吊向惠安队禁区前沿,第一下停球停得稍大。门将已经扑了出来,他顺势用外脚背一推,球贴着远门柱滚进了网窝。
安溪球迷所在的那边的田埂上炸了。有人把铁观音的旗子从地里拔出来,举过头顶使劲挥。惠安那边不甘示弱,站起来齐声吼了几句闽南话,尤默没听清是什么,但感觉应该不是加油。
克洛普在认真地看,身体前倾,两个手肘撑在膝盖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敲着。杰拉德坐在他右手边,还在旁边模拟解说,压着嗓子念得很投入。
上半场结束。比分还是1比0。安溪队领先一球。
尤默站起来,往球场边上的板房走过去。组委会的杂物间,尤用已经让人提前清出来了。帽衫挂在门背后的钉子上,口罩搁在桌上。门口两个安保穿着便服,但肩膀的宽度和站姿还是出卖了他们。。
尤默换上帽衫,拉上兜帽,戴上口罩,然后他推开门。两个安保一左一右跟上来,不紧不慢地护着他往球场中间走。
他走到球场中央。组委会的人小跑着递来一把吉他。全场慢慢安静下来。
他拨了第一个和弦。是《平凡之路》。
我曾经跨过山和大海,也穿过人山人海,
听到这句,很多来参加过开幕的观众,越来越多的观众已经开始跟着哼了。四月开幕那场,朴树唱过这首歌。两个月后,换了一个穿着帽衫的人来唱。
有人举着手机,有人只是安安静静地跟着,嘴型对上了,声音很小,但几千个很小的声音叠在一起,就汇成一片浑厚朦胧的合唱。
杰拉德听不懂歌词。但他听得懂全场几千人跟着一个人的吉他齐声唱歌是什么分量。他也站了起来鼓掌打着拍子。
最后一个和弦落地。尤默没停,手指在琴弦上滑了一下,直接切进了另一个调。
YNwA。
when you walk through a storm, hold your head up high——
杰拉德听到熟悉的旋律,整个人像被电了一下,身体猛地绷直了。克洛普原本只是坐着,听到前奏,把手从膝盖上拿开,也站了起来。
然后,其他利物浦球员一个接一个地站起来了。他们跟着唱起来,起初还有些拘谨,后面越唱越响,声音混进场边利物浦球迷的合唱里。
不少看训练的人本来不会唱,也站了起来,跟着节奏轻轻哼。球场上方那面“在路上永不独行”的横幅被风吹得鼓起来,正好和歌里的句子撞在一起。
尤默弹完最后一个音,全场的声音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又慢慢退去。他抱着吉他,向观众席鞠了一躬,没有挥手,没有说话,然后转身往板房走。
尤默换回 t 恤走出来的时候,下半场已经快开始了。
下半场,惠安队扳平了。角球开出来,球又高又飘地旋向小禁区,惠安队的中后卫从人堆里蹿起来,前额结结实实地把球顶进了网窝。
顶完之后他自己都愣了一下,像是还没反应过来,然后才想起该庆祝,却只是转身往回跑,跑到一半被队友一把拽住,整个人按倒在草地上。
惠安队的观众区完全嗨了,鱼卷的旗子和铁观音的旗子遥遥相对,喊声一浪高过一浪。
1比1,最后10分钟,两边都跑不动了。茶农家的前锋蹲在地上系了两次鞋带,系完站起来的时候,两条腿明显在抖,膝盖都在打晃。
惠安的中后卫已经抽筋了,躺在场边,队友抱着他的一条腿往胸口压。他仰头看着天,大口喘气,嘴里不知道在说什么。
第87分钟,安溪队的前锋又在前场接到了队友的长传球。这次他跑得比第11分钟慢了一整个档位。防守球员贴上来,他没有晃动空间,只是把球拨到了左脚。
然后他摆腿,左脚内侧兜住皮球,射了出去。球划出一道弧线,从防守球员身侧绕过去,贴着远门柱内侧转进了网窝。
门将没动,连扑救的动作都没做,只是站在原地,完全没有想到这个球会飞过来进球。全场安静了大概半秒。然后炸了。
安溪那边的田埂上,所有人都站了起来。铁观音的旗子在风中翻了个面。有人把旗杆插进了田里。惠安那边安静了一小会儿,然后也开始为这个球鼓掌。
念念在场边蹦得老高,手里的小旗子差点飞出去。
尤默坐在折叠椅上没动。他看着那个前锋,右脚外撇,重心偏高,跑了大半场腿在抖,用自己不是惯用脚的左脚,在第87分钟打进了绝杀球。
这就是足球,你怎能不爱它。
颁奖没有奖杯。村超的冠军奖品是路途的纪念品、三箱铁观音和一头戴着大红花的黑猪。
当主持人扯着嗓子喊“有请奖品”时,一头膘肥体壮的黑猪被两个壮汉连推带拽地推进了场内,猪脖子上那朵大红花晃得人睁不开眼。看台上的观众先是一愣,随即全场一片哄笑声。
安溪队的队长,接过猪绳的时候表情很复杂。他下意识回头看了队友,几个队友正拼命憋笑,举着手机拍他“加冕”的狼狈相。
克洛普还特意走过去跟那个前锋握了一下手。克洛普说了句话,旁边没有人翻译。但前锋听完,还认真点了点头。不知道是装样子,还是真听懂了。
当晚,村超官方账号发了一条微博,配了九张图。
第一张是利物浦全队在田埂上坐了一排的背影,第二张是一个穿帽衫的人站在球场中间弹吉他,第三张是安溪队队长牵着戴大红花的黑猪。
配文三行:「村超夏季冠军杯决赛,安溪铁观音队夺冠。利物浦全队到场观赛。感谢 At Emo way 献唱《平凡之路》和 YNwA。」
转发过了十万。评论区最高赞:「At Emo way怎么每次活动不提前通知?还有这次利物浦中国行怎么没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