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题说回赵思蕊,赵思蕊在赵家湾上班之后,最头疼的一件事就是这里没有夜生活。
在市里以及南方那些年,她习惯了晚上出去泡吧、唱歌、喝酒,身边围着一群朋友,热热闹闹的。到了赵家湾,天黑了之后街上就剩下游客和做生意的人,她在这里除了姑姑以及几个同事,连一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她憋了一个礼拜就受不了了,然后就隔三差五开车往市里跑,一去就是一整天,有时候晚上还会在市里疯到很晚才回来。
赵海燕心里有数。赵思蕊每次出门都说是“去市里谈业务”,赵海燕嘴上跟别人说“思蕊去对接客户了”,但她自己清楚,哪来那么多业务要谈。她去市里干什么,赵海燕猜都能猜出来。可她没有办法。赵思蕊的性格不是你说改她就你能改了,现在她在外面混不下去了,回来找她这个姑姑,她能怎么办?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慢慢来。
赵思蕊在赵家湾过得不算差。工资不低,活儿不多,赵海燕把能替她挡的都替她挡了。可赵思蕊自己也不傻,她看得出来赵海燕的心思,想让她安顿下来,找个正经人,踏踏实实过日子。
赵思蕊也不傻,也想安顿。她在市里以及南方那几年过得不好。身边的朋友不是贪她的财,就是贪她的色,没几个真心的。最后她在南方没有赚着钱不说,还把自己的积蓄花光了,最后只能厚着脸皮回来找姑姑。赵海燕骂了她一顿,然后把她带到了赵家湾,赵思蕊自己也保证过,好好找个人嫁了,过安稳日子。
苏杭这个人,赵思蕊见了几回。
第一回是在村部开会,她跟着赵海燕去旁听,苏杭坐在对面,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说话不急不慢的,看着有点腼腆。第二回是在客栈门口,她开车回来的时候苏杭正从里面出来,两个人打了个照面,点了点头就过去了。第三回是在赵海燕办公室,苏杭来送材料,站在那儿等赵海燕签字的时候,赵思蕊坐在旁边翻手机,余光扫了他一眼,苏杭的个子不矮,肩膀挺宽,一张脸普普通通的,但看着踏实。
赵海燕那天跟她说苏杭的事的时候,赵思蕊当时只是为了应付赵海燕没当回事。可后来她自己在心里过了几遍,觉得姑姑说得也对。她现在这个年纪,在外面折腾了这些年,再找个花里胡哨的,也没意思了。苏杭虽然不是什么大人物,但胜在安稳。
那天吃过晚饭,赵思蕊出了客栈,沿着村道往村部走。
苏杭的卧室在村部后面那排平房里,一间不大的屋子,窗户朝南,白天能晒到太阳。赵思蕊推开门的时候苏杭正躺在床上看手机,听到门响,苏杭一惊,坐起来,当苏杭看见是赵思蕊,愣了一下。
“你好,赵经理?”苏杭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从床上下来,站在地上看着她。
赵思蕊站在门口,身上穿着一件黑色的紧身毛衣,领口开得不低,但把她身上那条线勾得清清楚楚。头发散着搭在肩膀上,脸上没什么浓妆,但嘴唇上涂着一层淡淡的口红。赵思蕊笑了笑,点了点头,站在那儿看了一眼苏杭的屋子,卧室里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角搁着一个行李袋,窗台上摆着几本书,看着很是简陋。
“你屋里挺干净。”赵思蕊说了一句。
苏杭笑了笑:“屋子很简陋,让你见怪了,不过地方小,东西少,好收拾。”
赵思蕊本来想在椅子上坐下来,但想起姑姑说的“女孩子一定要矜持”,脚刚迈出去又收回来了。她站在门口看着说:“苏杭,这山村一吃完晚饭也没事干,我们出去转转吧。”
苏杭愣了一下。他跟赵思蕊平时见面也就是点个头,没说过几句话。这忽然上门来叫他出去转转,他有些摸不着头脑。但他这个人不会拒绝人,嗯了一声,拿了件外套披上,跟着赵思蕊出了门。
两个人没有往村道上走,毕竟两人都不想让村里的人看到,赵思蕊带着他拐上了河边的大堤。河堤上的路是土路,两边长着杂草,月光照下来白晃晃的,把路面铺得像一条灰白色的带子。河水在下面哗哗地流着,声音不大,但听着很清楚。两个人沿着河堤慢慢走,一开始谁也没有说话。
走了一段路后,赵思蕊先开了口:“你在赵家湾待了一年多,觉得这地方咋样?”
苏杭笑着说道:“挺好的。这里的人民总体来说还是很热情的,不像大城市的人心眼那么多,最主要的是这里空气也好。”
赵思蕊笑了一声:“你这个人说话倒是实在。”
苏杭有点不好意思,低下头看着脚下的路。赵思蕊又问:“你大学在哪儿上的?”
苏杭说:“省城农大。”
“学什么的?”赵思蕊追问道。
“农业经济管理。”
赵思蕊点了点头。两个人走了一段,赵思蕊开始说自己的事。她说她以前在市里做过生意,后来出了点事,去了南方。在南方开了一家公司,做网络推广的,干了两年多,最后被合伙人坑了,钱赔进去不少。她说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但苏杭听得出来,那些事给这个漂亮的女人带来的打击不小。
“你呢?”赵思蕊说完自己的事情,算是抛砖引玉,开始打探起来苏杭,“你大学谈过对象没有?”
苏杭摇了摇头:“没有。”
赵思蕊转头看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一点意外:“没有?你长得也不差,大学四年没谈过恋爱?”
苏杭脸红了:“没遇到合适的,况且,我这个人比较笨,不知道怎样和女孩子说话。”
赵思蕊没有再问,两个人又走了一段。河堤上的风比村子里大一些,把赵思蕊的头发吹得飘起来,她伸手拢了拢。走着走着,她往苏杭那边靠近了一些。苏杭的胳膊跟她的胳膊碰到了一块,虽然隔着两层衣服,但是苏杭似乎感觉到她胳膊上的温度。苏杭的胳膊僵了一下,步子迈得有些不自然了。
赵思蕊没有躲开,也没有缩回去。她侧过头看了苏杭一眼,开口了。
“苏杭,我感觉你人不错。我对你有好感。我们两个人都在赵家湾,平时也没什么事,以后没事了,我们就一块这么走走,聊聊。”
赵思蕊这种年纪的女人,说话不像小姑娘那样,她说话不绕弯子,话虽未明说,但苏杭听懂了。他不是那种特别机灵的人,可他也不傻。赵思蕊这么晚来找他出去散步,又说了这些话,意思已经很明白了,苏杭只感觉自己的脸都红了,心跳都加快了。苏杭此刻没有接话,因为他不知道说什么话好。
两个人又走了一段,赵思蕊没有再说什么,苏杭也没有开口。走到河堤尽头的时候,赵思蕊停下来看了一眼下面的河水,说了一句“回去吧”。两个人转身往回走,一路上谁也没有再说话。
苏杭把赵思蕊送到客栈门口,赵思蕊站在门口冲他摆了摆手说“晚安”,推门进去了。苏杭站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村部。
那天晚上苏杭躺在床上,脑袋里乱得不行。
赵思蕊这个人跟他见过的所有女人都不一样。她身上有一种他见过、接触过的女人没有的东西,具体说不清是什么,可能是那种在外面见过世面的洒脱,也可能是那种什么都经历过了之后的松弛。她的头发散在肩膀上的样子,她说话时看着你的时候那个眼神,她靠近你的时候胳膊上那点温度。这些东西像虫子一样往他脑子里钻。
这时苏杭心里想起了,另外一个女人——耀慧。
耀慧是新山门时代的总经理,是赵家湾的村支书,是那个他每天去办公室送材料的时候会偷偷多看一眼的人。他喜欢耀慧,从第一眼看见就喜欢。可他不敢说。他觉得自己配不上她。他是村官,她是总经理,两个人的差距摆在那儿。他给她送东西,给她端面,给她拿药,可他从来没有说过一句“我喜欢你”。他怕说出来之后,连那点念想都没了。
现在赵思蕊来了,说得那么直接。他没有拒绝。他甚至没有说“我有喜欢的人了”。他只是没有接话。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被子拉上来蒙住了头。赵思蕊那句话在他脑子里转了好几遍,他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睡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