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聪二年正月,盛京崇政殿的炭火噼啪作响,铜炉里的兽炭烧得通红,却烘不透殿内浸到骨头里的寒意。皇太极端坐汗位,玄色貂裘裹着魁梧的身躯,指尖捻着科尔沁送来的急信,羊皮纸被他攥得发皱。殿下四大贝勒并八旗旗主按旗分列,貂皮帽檐上的霜花还未化尽,人人神色凝重。
“奥巴台吉的信,” 皇太极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像滚过冰面的石子,“固鲁什带着多罗特部破了科尔沁三个边堡,掳走牧民三千,牛羊数万。如今他在敖木伦河扎营,放话说要把归附大金的蒙古部落,一个不剩地赶去河套喂狼。”
殿内静了一瞬,随即响起甲叶碰撞的脆响。正白旗主阿济格往前踏出一步,熊腰虎背的身子几乎挡住了身后的烛光,铜铃般的眼睛瞪得滚圆:“大汗!林丹汗这是打咱们的脸!科尔沁既然递了降书,就是大金的附庸,他动科尔沁,就是动大金!臣请领正白旗三千护军,踏平敖木伦,把固鲁什的脑袋砍下来挂在沈阳城门上!”
“阿济格,你急什么。” 大贝勒代善缓缓抬手,花白的胡须微微颤动。他是努尔哈赤次子,历经数十战,最是持重,“林丹汗号称四十万蒙古,纵然如今四分五裂,察哈尔本部仍有七八万控弦之士。多罗特部只是他的一条狗,你杀了这条狗,若是引来林丹汗的主力,咱们拿什么挡?如今辽东袁崇焕盯着沈阳,宁锦一线的明军日夜操练,咱们不能两线作战。”
“代善贝勒怕了?” 镶红旗主岳托冷笑一声,上前躬身,“林丹汗若是真有本事,就不会只派固鲁什来劫掠。他的主力远在河套,来回至少两个月,远水救不了近火。倒是咱们若是坐视不救,喀喇沁、土默特那些观望的部落,只会觉得大金靠不住,转头再去抱林丹汗的大腿。到时候漠南蒙古连成一片,咱们才是真的腹背受敌。”
豪格也跟着上前,年轻的脸上满是锐气:“父汗,儿臣以为岳托所言极是。固鲁什孤军深入,骄兵必败。咱们只需率精锐骑兵长途奔袭,打他个措手不及,必能全胜。此战既能收服蒙古诸部,又能缴获牛羊粮草,正好补充咱们的军需。”
殿内顿时分成两派,老臣们大多附和代善,主张稳妥;年轻的贝勒们则摩拳擦掌,求战心切。争论声越来越大,炭火的烟气混着貂皮的味道,在殿内弥漫。
皇太极始终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众人。他的手指一下下敲击着案几,节奏均匀,像在计算着什么。他刚即位一年,汗位还未稳固,代善等老贝勒手握重兵,林丹汗虎视眈眈,大明在辽东步步紧逼。这一战,输不起,也不能不打。
输了,大金会立刻分崩离析;不打,漠南蒙古会彻底倒向察哈尔,后金将永远被困在辽东一隅。
“够了。” 皇太极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瞬间压过了所有争论。他站起身,走到殿中,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的脸,“朕意已决,出兵。”
代善眉头一皱,还想再说什么,却被皇太极抬手制止。
“代善兄,” 皇太极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朕知道你顾虑什么。但林丹汗不得人心,漠南诸部早已离心。这一战,咱们不是打给固鲁什看的,是打给所有蒙古部落看的。咱们要让他们知道,跟着大金,有肉吃;跟着林丹汗,只有死路一条。”
他转身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点在敖木伦河的位置:“此次出征,朕亲率八旗精锐七千,全部是披甲护军和重骑兵,不带步兵,不带辎重。科尔沁出兵三千,由奥巴台吉统领。总兵力一万,纯骑兵,轻装简从。”
“对外宣称,” 皇太极的声音陡然变冷,“朕要去辽东剿匪。所有部队三日后寅时从北门出城,不走官道,走辽北山地。昼伏夜行,沿途不准生火,不准喧哗,不准留下任何踪迹。斥候提前出发,清扫沿途所有牧民和商旅,走漏消息者,斩。”
“阿济格!”
“臣在!”
“你领正白旗一千护军为前锋,逢山开路,遇水搭桥,提前一日抵达敖木伦河,摸清敌营布防。若遇小股敌军,就地歼灭;若遇大股敌军,不得恋战,立刻回报。”
“臣遵旨!”
“岳托!”
“臣在!”
“你领镶红旗两千人为左翼,大军抵达后,绕至敌营东侧,截断东逃之路。”
“臣遵旨!”
“豪格!”
“儿臣在!”
“你领正蓝旗两千人为右翼,封锁敖木伦河西岸,不准一人一骑渡河。”
“儿臣遵旨!”
“济尔哈朗!”
“臣在!”
“你领镶蓝旗两千人为殿后,护卫全军侧翼,防止察哈尔游骑偷袭。”
“臣遵旨!”
一道道命令清晰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众将齐声领命,甲叶碰撞之声响彻殿宇。皇太极看着眼前这些身经百战的将士,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三日后寅时,准时出兵。” 他一字一句道,“此战,务求全歼。朕要让林丹汗知道,大金的铁骑,不是好惹的。”
散朝后,崇政殿内只剩下皇太极一人。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凛冽的寒风卷着雪花灌了进来,打在他的脸上。远处的沈阳城一片漆黑,只有零星的灯火在风雪中摇曳。
他想起了努尔哈赤,想起了萨尔浒之战,想起了宁远城下的惨败。他知道,这一战,是他的立威之战,也是大金的生死之战。
风雪更大了,仿佛预示着一场即将到来的血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