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时辰的沙漏，最后一粒沙落下。
黎明前最深的黑暗笼罩着山坳，月光已淡，星光稀疏。东方天际线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灰白，像未干的墨迹。空气中弥漫着草木湿润的气息，混合着淡淡的血腥味和丹药的清香。
云韵睁开眼睛。
深黑色的瞳孔里映出山坳的轮廓，映出南宫桀坐在石头上的身影，映出林清瑶持剑而立的侧影，映出夏语冰护在墨璇身前的背影。她的右手依然传来阵阵钝痛，但那种灵力枯竭的虚弱感已经消退了一成——清音回元丹在体内缓慢化开，像温润的溪流沿着干涸的经脉流淌。
她站起身。
动作平稳，没有一丝颤抖。左手自然垂在身侧，右手包扎着白色的布条，在昏暗的光线下像某种特殊的标志。她的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神清澈，像深秋的湖水，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南宫桀也睁开了眼睛。
他从石头上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下摆并不存在的灰尘。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俊朗却带着倨傲的脸上，此刻挂着毫不掩饰的讥诮和期待。
“时间到了，”他说，“云大小姐，准备好了吗？”
他的两名跟班也站起身。矮胖少年搓着手，脸上堆着谄媚的笑，眼睛却像毒蛇般盯着云韵。高瘦青年手按剑柄，气息沉稳，像一柄未出鞘的剑。
林清瑶走到云韵身边，低声说：“小心。他的修为至少筑基中期，功法是南宫家的‘流云剑诀’，身法飘忽，剑势绵密。不要和他拼消耗。”
夏语冰也走了过来，将一个小玉瓶塞进云韵左手掌心。玉瓶温热，里面是淡绿色的液体，散发着草木的清香和一丝奇异的灵力波动。
“这是用那粘液调配的‘青木生机露’，”她低声说，“外用可以加速伤口愈合，内服能在短时间内激发生机。但……有副作用，会透支体力。”
云韵握紧玉瓶，点了点头。
她看向南宫桀，看向他身后两名跟班，看向那枚已经收起的剑气玉牌。然后，她向前走了三步，停在林清瑶划出的那道剑痕前。
山坳中央，一道浅浅的剑痕将地面分成两半。那是林清瑶用剑尖划出的比试区域，长约三丈，宽约两丈。月光照在剑痕上，像一道银色的分界线。
“地火核心，”南宫桀说，“赌注。你赢了，我走人，不再纠缠。我赢了，地火核心归我。公平吧？”
云韵看着他，看了三息。
然后，她平静地摇头。
“没兴趣。”
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山坳里清晰得如同冰珠落地。
南宫桀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没兴趣。”云韵重复道，语气依然平静，“地火核心是我们团队的共同收获，不会用作私人赌注。请让开。”
她顿了顿，补充道：“如果你想要，可以等试炼结束后，按照学校规定申请交换或购买。但用比试做赌注——没兴趣。”
空气凝固了。
林清瑶和夏语冰都愣住了。她们看着云韵，看着那张平静得近乎冷漠的脸，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南宫桀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盯着云韵，盯着那双深黑色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到一丝胆怯、一丝犹豫、一丝伪装。但他什么也没找到。那双眼睛里只有平静，像深不见底的古井，连一丝涟漪都没有。
“你……”他开口，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意，“你是在耍我吗？”
“不是。”云韵说，“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事实？”南宫桀笑了，笑声里带着刺骨的寒意，“事实就是你怕了！你不敢跟我打！你知道自己现在这种状态，根本赢不了我！”
他向前走了一步，踏过那道剑痕，踏入比试区域。
“云韵，我原本以为你至少还有点骨气，”他说，“现在看来，你不过是个躲在女人后面的胆小鬼罢了！”
他身后的矮胖少年立刻叫嚣起来：“就是！怎么，怕了？就知道你只会躲在女人后面！什么天才新生，什么云家大小姐，不过如此！”
高瘦青年没有说话，但手按剑柄的力道加重了三分，剑鞘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夏语冰的眉头微蹙。
她抬起左手，玉笛已移至唇边。笛身泛着温润的白光，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一截凝脂。她的手指按在音孔上，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左肩包扎处的血迹在动作牵动下又渗出了一丝。
墨璇依然昏迷，躺在草铺上，呼吸微弱但平稳。但她的右手手指，在无人注意的阴影里，轻轻动了一下——像某种本能反应，又像无意识的抽搐。
林清瑶的剑气隐而不发。
她站在云韵身侧半步，手中的剑虽然裂纹遍布，但剑尖指向地面时，依然有一缕若有若无的剑气在剑身上流转。那剑气像冬日的寒雾，冰冷、锐利、随时可能爆发。
她的目光锁定南宫桀，锁定他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锁定他腰间那枚剑气玉牌。她的呼吸平稳，但握剑的手已经绷紧，指节泛白。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月光照在山坳里，照在每个人脸上。东方天际线的灰白又深了一分，但黎明还未真正到来。空气中弥漫着紧张的气息，像绷紧的弓弦，随时可能断裂。
南宫桀盯着云韵，盯着她平静的脸，盯着她包扎的右手，盯着她左手握着的玉瓶。
他忽然笑了。
“好，好，”他说，“云韵，你比我想象的更聪明。”
他后退一步，退回剑痕之外。
“你不打，是因为你知道打不过，”他说，“你不赌，是因为你知道地火核心的价值远超一场无聊的比试。你选择拒绝，选择拖延，选择……等待时机。”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
“但你知道吗？有时候，拒绝比接受更需要勇气。”
云韵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他，眼神依然平静。
“不过，”南宫桀继续说，“你以为拒绝就没事了吗？”
他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指向云韵。
“我南宫桀想要的东西，从来没有得不到的。地火核心，我要定了。至于你——”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冰冷。
“你身上有古怪。从入学第一天起，我就注意到了。你的修为提升速度，你的资源获取方式，你的……运气。这一切都太不正常了。”
他向前倾身，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
“我知道你在隐藏什么。我也知道，有人也在调查你。云韵，你觉得自己能藏多久？”
云韵的瞳孔微微收缩。
但她的表情依然平静。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她说，“如果没什么事，请让开。我们要继续休整了。”
南宫桀盯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某种残忍的愉悦。
“好，”他说，“既然你不肯打，那我也不勉强。不过——”
他抬起手，打了个响指。
矮胖少年和高瘦青年同时向前一步，气息爆发。
矮胖少年的修为是练气巅峰，气息浑浊但厚重，像一堵移动的土墙。高瘦青年的修为是筑基初期，气息锐利而冰冷，像一柄出鞘的剑。
两人一左一右，封住了山坳的出口。
“既然你不肯交出地火核心，”南宫桀说，“那我们只好……自己拿了。”
林清瑶的剑气瞬间爆发。
裂纹遍布的剑身上，寒光炸裂。她一步踏前，挡在云韵身前，剑尖指向南宫桀。
“你敢？”
声音冰冷如剑。
夏语冰的笛声也响了起来。
那是一段短促而尖锐的音节，像冰锥刺破空气。音波在空气中荡开，带着刺骨的寒意，直扑南宫桀三人。
墨璇的手指又动了一下。
这一次，她的右手五指微微弯曲，像要抓住什么。她的眼皮颤动，但依然没有睁开。
南宫桀笑了。
他抬起右手，掌心向上。
一枚玉牌出现在他掌心，通体莹白，表面刻着繁复的剑纹。玉牌中央，一道细小的剑气在缓缓流转，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威压。
合体期剑气玉牌。
三道剑气，已用一道，还剩两道。
“林师姐，夏师妹，”南宫桀说，“你们确定要为了一个不肯应战的人，跟我动手吗？”
他的目光扫过林清瑶裂纹遍布的剑，扫过夏语冰肩上的血迹，扫过昏迷的墨璇，最后定格在云韵脸上。
“你们现在这种状态，能接我几剑？”
林清瑶握剑的手在颤抖。
不是恐惧，而是愤怒。
夏语冰的笛声停了一瞬，然后又响了起来，但音调里多了一丝不稳。
云韵看着南宫桀，看着那枚玉牌，看着两名跟班，看着林清瑶和夏语冰。
然后，她向前走了一步。
走到林清瑶身边，走到剑痕前。
“南宫桀，”她说，“你真的想要地火核心？”
“当然。”
“好，”云韵说，“我给你一个机会。”
她从储物袋中取出地火核心。
拳头大小的赤红色晶体，在昏暗的光线下散发着温暖的光芒。晶体内部，岩浆般的液体在缓缓流动，散发着灼热的气息和精纯的火属性灵力。
南宫桀的眼睛亮了。
矮胖少年和高瘦青年也屏住了呼吸。
“地火核心就在这里，”云韵说，“但我不跟你赌。我跟你换。”
“换？”南宫桀皱眉，“换什么？”
“换一个承诺，”云韵说，“换你，在本次秘境试炼期间，不再主动找我和我的队友麻烦。换你，在试炼结束后，将你知道的关于‘有人在调查我’的所有信息，全部告诉我。”
她顿了顿，补充道：“作为交换，地火核心归你。现在就可以给你。”
空气再次凝固。
林清瑶和夏语冰都看向云韵，眼中满是震惊和不解。
南宫桀也愣住了。
他看着云韵，看着那双平静的眼睛，看着那张苍白的脸，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你说真的？”他问。
“真的。”云韵说，“地火核心虽然珍贵，但对我来说，不如一个清净的试炼环境，不如一个明确的情报来源。”
她抬起左手，托着地火核心。
赤红色的光芒照在她脸上，照在她平静的眼睛里。
“换，还是不换？”
南宫桀盯着她，盯着地火核心，盯着那枚玉牌。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地火核心，确实珍贵。但更珍贵的是云韵身上的秘密，是那个“古怪”，是那些异常。如果现在强抢，固然能得到地火核心，但也会彻底激怒云韵，激怒林清瑶和夏语冰，甚至可能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但如果答应交换……
一个承诺，换一颗地火核心。
一个承诺，换一个……接近云韵的机会。
他的嘴角勾起一丝笑意。
“好，”他说，“我答应你。”
他收起剑气玉牌，向两名跟班使了个眼色。矮胖少年和高瘦青年后退一步，气息收敛。
“地火核心给我，”南宫桀说，“我承诺，在本次秘境试炼期间，不再主动找你和你的队友麻烦。试炼结束后，我会将我知道的信息告诉你。”
云韵看着他，看了三息。
然后，她将地火核心抛了过去。
赤红色的晶体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在南宫桀掌心。灼热的气息扑面而来，晶体内部的岩浆液体流动加速，散发出更强烈的光芒。
南宫桀握紧地火核心，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度和灵力波动，眼中闪过一丝贪婪和满足。
“很好，”他说，“云韵，你果然是个聪明人。”
他收起地火核心，转身准备离开。
但就在这时——
“轰！！！”
一声巨大的爆炸声从远处传来。
那声音沉闷而厚重，像地底深处有什么东西炸开了。紧接着，强烈的灵力波动像海啸般席卷而来，空气中弥漫着狂暴的火属性和一种令人不安的、细微的空间扭曲感。
爆炸的方向，正是秘境中心区域。
那里，据说有本次试炼积分最高的资源点之一——一处小型灵石矿脉，和守护矿脉的筑基巅峰妖兽。
南宫桀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猛地转身，看向爆炸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惊疑和……兴奋。
“中心区域……”他喃喃道，“出事了？”
矮胖少年和高瘦青年也看向那个方向，脸上露出同样的表情。
云韵四人面面相觑。
林清瑶握紧剑柄，剑气收敛，但眼神凝重。夏语冰放下笛子，眉头紧蹙。墨璇的手指又动了一下，这一次，她的眼皮颤动得更厉害了。
爆炸的余波还在空气中回荡。
灵力波动像涟漪般扩散，所过之处，草木摇曳，地面微震。空气中弥漫着焦糊的味道，混合着硫磺的气息和某种……陌生的、令人心悸的能量残留。
南宫桀盯着那个方向，看了三息。
然后，他狠狠瞪了云韵一眼。
“算你走运！”
他转身，对两名跟班喝道：“我们走！”
三人迅速离开山坳，朝着爆炸方向疾驰而去。矮胖少年的身法笨拙但速度不慢，高瘦青年像一道剑光，南宫桀则像一片流云，几个呼吸间就消失在幽林深处。
山坳里，只剩下云韵四人。
月光淡去，黎明前的黑暗更浓了。东方天际线的灰白又深了一分，但依然没有曙光。空气中弥漫着爆炸后的焦糊味，混合着草木的清香和淡淡的血腥味。
许久，林清瑶缓缓开口：
“那个方向……恐怕出大事了。”
她的声音低沉，带着凝重。
夏语冰走到墨璇身边，检查她的伤势。墨璇的呼吸依然平稳，但脸色苍白得吓人，右臂包扎处的血迹已经干涸，左肩旧伤处有细微的灵力波动在缓慢流转。
“墨璇的伤势需要静养，”夏语冰说，“但……中心区域的变故，可能会影响整个试炼的局势。”
她看向云韵，眼中带着询问。
云韵站在原地，左手握着小玉瓶，右手包扎着布条。她的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神清澈，像深秋的湖水，映出黎明前的黑暗，映出爆炸的方向，映出林清瑶和夏语冰的脸。
她沉默了片刻。
然后，缓缓开口：
“我们要不要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