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东北山村,寒意是往骨头缝里钻的。
天刚过晌午,日头悬在正南天上,惨白寡淡,看着亮堂,落下来的温度却半点不暖。
村道两侧的荒草早就冻得干枯发硬,倒伏在冻土上,一层薄薄的残雪覆盖其上,被往来的行人踩得结结实实,硬邦邦的打滑。家家户户的院墙根、柴垛底下,都堆着码放整齐的干柴火,入冬猫冬,屯柴、屯粮、屯咸菜,是靠山屯雷打不动的规矩。
大雪封山之后,山里彻底进不去重活,地里光秃秃一片,农活绝迹,全村人都窝在家里收拾零碎、储备过冬物资,没人闲得住。
陈风和山子一前一后,踩着冻硬的雪路,慢悠悠往大队部溜达。
冷风刮过耳边,呼呼作响,卷起细碎雪沫,扑在脸上凉丝丝的。两人都穿着厚实的棉袄棉裤,袖口、领口掖得严实,走路的时候棉鞋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清脆声响,在安静的山村小道上格外清晰。
“这日子是真冷,风跟刀子似的。” 山子缩了缩脖子,双手揣在棉袄兜里,嘴里吐出一团白茫茫的热气,“这时候大队部铁定没人,谁傻愣愣待在空屋子喝西北风,不如在家劈柴烧炕暖和。”
陈风深以为然,微微点头。
入冬之后村里无事,干部们也不死守大队部了。没啥报账、没啥开会、没啥农事安排,大家伙全都在家忙活过冬的活计,屯柴火、腌干货、修农具、补房顶,家家户户都有忙不完的零碎活。
等两人慢悠悠走到村口的大队部,果然和猜想的一模一样。
青砖砌成的大队部院子大门敞开,院里空荡荡的,地面落着一层薄雪,干干净净没人踩踏,屋门紧闭,窗纸蒙着冬日的暗沉,半点人声动静都没有。
院子角落的老槐树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蒙蒙的天空,萧瑟又冷清。
“你看我说啥来着。” 山子摊摊手,一脸意料之中的无奈,“王队长、老支书指定都回家忙活了,这大冷天的,谁在这蹲班。”
陈风抬手揉了揉鼻尖,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大队部,神色平静。
“正常,入冬都这样。”
他转过身,抬脚往来时的路走,语气笃定:“大队部没人,那就直接去王叔家里,上门堵人,早晚得说这事,早问早踏实。”
山子立马跟上,边走边嘿嘿坏笑,脑子里脑补出滑稽画面:“哈哈,那可别咱俩一进门,王叔直接把斧头塞咱俩手里,拉着咱俩帮忙劈一下午柴火,那可就亏大了!”
陈风被他逗得失笑,眉眼间难得褪去这两天的懵圈纠结,轻快道:“那简单,看见劈柴工具咱扭头就跑,坚决不给免费劳动力,哈哈。”
两道年轻的笑声混着冷风飘远,两人脚步轻快,拐过两条村巷,直奔王德海家的宅院。
王德海家是村里的老院落,院墙垒得整整齐齐,院里开阔宽敞,入冬之后更是堆满了过冬的物资。
还没走近,就听见院里传来咚咚的劈柴声响,厚重沉闷,一下接一下,规整有力。
推开虚掩的院门,入眼就是一派热火朝天的忙活景象。
院子正中扫出一大片干净空地,地上码着一大堆刚从山里拉回来的硬杂木,粗细长短不一,都是耐烧的好柴火。
王队长王德海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袄,挽着袖口,手里握着一柄厚重的开山斧,身姿硬朗,完全看不出年岁疲惫。他双手发力,斧头高高扬起,狠狠劈下,粗木应声裂开,木屑纷飞,落在雪地上格外显眼。
他的两个儿子王长贵、王长福,一左一右在旁边忙活。
老大长贵蹲在地上,负责把劈好的柴火规整分类,细的、粗的、短的一一码垛,层层叠叠堆得方方正正;老二长福专门负责搬运,把没劈的原木递过去,再把劈好的干柴抱去墙角大柴垛堆放,兄弟俩分工明确,配合默契。
满院都是烟火过日子的踏实气息。
“王叔!长贵哥!长福哥!忙着呢!”
陈风和山子同时开口,声音清亮,打破院里的忙碌沉寂。
听见人声,王德海手里的斧头顺势顿住,抬手抹了一把额头薄汗,抬眼朝门口看来。
看清是他俩,黝黑的脸上露出朴实的笑意,把斧头稳稳插在木墩上。
“哟,是你俩小子。” 王德海笑着打趣,“今个稀奇,咋没进山打猎、跑山货?大雪封山还闲得住,跑我这来干啥?指定有事吧?”
“没啥大事,就是专门过来找王叔唠点正事。” 陈风笑着应声。
“行,天冷,外头冻人,别站外头吹风。” 王德海摆摆手,语气随和,“长贵,收拾收拾,让你俩弟弟进屋坐,倒点热水。”
“哎,好嘞爹。” 王长贵立马应声。
山子手脚勤快,见状就要上前搭把手,帮着抱柴火收拾残局,刚弯腰就被王长贵笑着拦住。
“拉倒吧你,别添乱了。” 长贵笑呵呵推开他的手,语气实在,“我们这马上收拾完了,你俩赶紧进屋烤火喝茶,外头风大冻耳朵,不用帮忙。”
山子嘿嘿一笑,也不逞强,跟着陈风抬脚往屋里走。
王家堂屋收拾得干净利索,正中盘着大土炕,炕边烧着柴火,炕洞暖烘烘的,一进屋就被一股温热的烟火气包裹,瞬间驱散了身上的寒气。
屋里摆着两张木桌、几条长凳,墙面刷着白灰,贴着老旧的春耕生产标语,朴素又规整。
两人刚落座,里屋的王婶吴改花就端着两个粗瓷大碗走了出来,笑容温和朴实。
“疯子、山子,快来喝点红糖水暖暖身子,天这么冷,别冻感冒了。”
热气腾腾的红糖水装在碗里,甜甜的热气扑面而来,暖香四溢。
陈风接过碗,道了声谢,低头轻轻嘬了一口,温热的甜水顺着喉咙滑进肚子,瞬间浑身都暖通透了。
他抬手从兜里摸出一包精装香烟,拆开,抽出两根,娴熟地给王德海递过去一根,又帮他点火,动作自然熟稔,人情世故拿捏得恰到好处。
王德海点燃烟,深深吸了一口,烟雾缓缓吐出,眼神看向陈风,直截了当:“说吧,特意跑我家堵我,到底啥事?别磨磨唧唧的,你小子我还不了解,无事不登三宝殿。”
陈风嘿嘿笑了两声,收敛了嬉皮笑脸,坐姿端正几分,语气诚恳。
“王叔,确实有个事想麻烦你帮忙通融、问问政策。”
他条理清晰,慢慢开口:“我家西侧边上,那片被河道、村路圈起来的林子,四五百亩的山地,你应该知道吧?那片地闲置好几年了,没人种、没人管,荒着太可惜。”
“我寻思着,能不能跟村里申请承包下来,不砍树、不毁林子,就搁里面搞点养殖,养点野兔、山鸡、松鸡这些东西,当个家庭副业干。”
这话一出,王德海微微挑眉,嘴里的烟顿了顿,眼神认真几分。
“承包山地搞养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