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满殿惊愕,肖见面色平静如常,抬手向纪纲行了一礼:“属下见过指挥使大人。”
纪纲眼中喜色流转,含笑点头:“好,你果然未负本座期望,竟能如此精进。”
他随即敛容,说起近来局势。
肖见离开这半年,日月神教与天下会气焰渐长。
雄霸正大张旗鼓在江湖中搜寻风云二人,虽未与朝廷正面冲突,但日月神教那边却不同——向问天自上次重伤后,竟因祸得福,一举突破至大宗师境,如今正满天下追索肖见踪迹,势头嚣张,连锦衣卫也暂避其锋。
纪纲将诸事说完,目光深深落在肖见身上。
他虽不知肖见如今战力究竟几何,但依他推断,应对半步大宗师应当不在话下。
至于真正的大宗师……纪纲并未抱此期待,毕竟那已是另一重天地。
肖见听着,眼底掠过一丝微光。
他正盼着与这些江湖势力再度交手——昔**们可为他带来了不少“养分”
如今既已有了自保之力,江湖越是动荡,于他反而越是趁手。
“大人放心,”
肖见拱手,声音平稳,“属下明白该如何行事。”
领命之后,他转身退出大殿。
待他身影消失,白虎终于按捺不住,愤然开口:“大人,肖见修为进境实在诡异,身上必藏有大秘!”
纪纲压根不相信世上会有这种事——一个寻常武者,怎么可能只用半年时间,就从宗师一重直冲八重?他眼底掠过一丝幽暗,语气却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谁心里没藏着点秘密呢?”
行走江湖的人,哪个没有一两件不可告人的事?但肖见身上的秘密……想到这儿,纪纲的目光更深了,周身隐约浮起一层寒意。
他在大宗师巅峰停留得太久了,久到几乎忘了时间流逝。
或许,突破那传说中的“陆地神仙”
境的契机,就落在肖见身上。
陆地神仙……五百年寿元,光是想想就让人心潮难平。
纪纲的心思藏得严实,连身旁的白虎都未能完全看透。
只是当那股似有若无的杀气弥漫开来时,白虎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急忙低头:“属下失言,请大人恕罪!”
纪纲随意摆了摆手,没多解释,转身便朝大殿深处走去。
几乎就在同一时间,肖见现身金陵的消息,像一阵风似的刮遍了整个江湖。
背后自然少不了锦衣卫的推波助澜,这消息一路疾传,最终飘进了日月神教总坛。
黑木崖的议事大殿里,向问天坐在仅次于教主之位的高椅上——只比那张宝座矮了一级台阶。
若是往常,早有长老跳出来指责他越矩,可自从他破入大宗师之境,所有反对的声音都消失了。
教主远行,太上长老闭关,如今的向问天,就是日月神教里说一不二的最强者。
这些天,向问天的火气一直没消。
地位再高,也抹不去败在肖见手下的耻辱。
不杀肖见,他心绪难平。
“还没找到?”
他声音冰冷,眼中的杀意几乎要溢出来。
殿下几位长老面面相觑,都低垂着头不敢接话。
“啪!”
向问天一掌拍在椅扶上,硬木制成的扶手应声断裂。
“废物!一个月了,我给了你们整整一个月,连个人影都摸不着!”
一个月前,他刚入大宗师,第一件事就是发动全教搜寻肖见的踪迹。
恨意之深,可见一斑。
可数万教众撒出去,竟连一点线索都抓不到,向问天只觉得胸口那股火越烧越旺,几乎要炸开。
“报——!”
一名教众急匆匆奔入殿内,手中扬着一封密信:“向左使,金陵传来肖见的消息!”
向问天眼中精光一闪,右手凌空一抓,那信纸便飞入他掌心。
迅速扫过几行字,他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笑。
“肖见……你终于露面了。”
低语声落,他忽然放声大笑,震得殿梁簌簌作响。
“大长老,”
笑声一收,向问天语气斩钉截铁,“传话出去:十日之后,我亲赴金陵,与肖见了断私人恩怨。”
“私人恩怨”
四个字,他咬得极重。
只有定为私仇,大明朝廷才不便插手。
否则在锦衣卫的地盘上动手,纪纲绝不会坐视不管。
大长老领命退下。
消息一出,江湖顿时哗然。
“向问天要跟肖见清算?这下肖见麻烦大了!”
“听说向问天已是大宗师,这不算欺负小辈吗?”
“朝廷会不会干预?”
“朝廷若不管,肖见怕是凶多吉少……”
“管他呢,这等热闹,岂能错过!”
议论纷纷中,不少人当即收拾行装赶往金陵。
各路门派也有**陆续动身,都想亲眼见证这一战——新晋大宗师对上年轻一代公认的第一天骄,究竟会碰撞出怎样的火花?
金陵城很快被四面八方涌来的武者挤得水泄不通。
可处在风暴中心的肖见,却依然悠闲地待在自家小院里,慢悠悠喝着茶,仿佛一切与他无关。
这情景传到锦衣卫衙门深处,连纪纲都有些看不透了。
白虎在一旁冷笑:“大人,依属下看,这肖见不过是虚张声势罢了。”
宗师与大宗师,终究是天壤之别。
再天才的人,又能如何呢?
青龙微微摇了摇头,低声道:“这事情看着蹊跷。
依属下看,那肖见不像全无准备的样子。”
他与肖见并无私怨,看事情便不像白虎那般偏激,反倒能冷静几分。
白虎嗤笑一声,满脸不屑:“他能有什么依仗?难不成还指望指挥使亲自替他出手?”
肖见的底细,他们这些人谁不清楚?无亲无故,连个师承都没有,孤零零一个人罢了。
纪纲靠在椅背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敲着扶手,双目合拢,沉默不语。
只有微微颤动的眼皮,泄露了他心底并非全无波澜。
“报——”
一名锦衣卫疾步入内,高声禀告:“大人,肖都统正朝皇宫这边来。”
殿内几人皆是一怔。
纪纲敲着扶手的手指蓦然停住,眼皮一掀,双目睁开,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
莫非……他猜错了?
白虎已经哈哈大笑起来:“我说什么来着!他准是来讨救兵的,想求指挥使大人出面!”
青龙几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各自暗暗叹息。
这事棘手。
若纪纲出手,便成了朝廷与江湖门派之间的公事。
可如今向问天口口声声说的是私人恩怨。
难道朝廷真要因为一个肖见,被拖下水,和日月神教撕破脸么?
众人各怀心思,大殿里的空气仿佛凝住了。
等肖见踏进殿门时,看到的便是几张神色沉凝的面孔。
唯独白虎站在一旁,眼角眉梢掩不住那点看好戏的得意,几乎要笑出来。
肖见朝纪纲拱了拱手,开门见山:“大人,向问天不日便将抵达金陵。
属下特来请示,大人有何示下?”
纪纲目光如炬,直直盯着他,声音低沉:“此事非同小可。
如今江湖上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金陵,就等着看向问天与你这一战。
你须谨记,万万不可折了朝廷的颜面。”
白虎在一旁连连点头,插话道:“正是这话!听说连少林在内,少说也有几十个门派的人到了。
若是肖都统这一战败了,朝廷的脸面可要丢大了。”
肖见眼中闪过一丝犹豫,迟疑道:“大人,可那向问天……毕竟已是大宗师境界。
属下担心,力有不逮。”
纪纲一摆手,语气毫无转圜余地:“向问天来时便已言明,这是你们二人的私怨。
若本官强行介入,日月神教说不定会借此机会,**各派联手向朝廷发难。”
肖见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纪纲这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是要他独自去扛。
当初不是说好的么?大宗师自有纪纲应对。
如今竟要出尔反尔?
“大人,”
肖见加重了语气,“那可是大宗师。
您当初亲口说过,大宗师不会轻易下场。
况且,宗师八重与大境界之间,隔着天堑,属下如何是对手?”
纪纲并不清楚肖见真正的实力。
可即便如此,他仍要逼肖见出战。
肖见心底那股凉意,慢慢泛了上来。
纪纲叹了口气,语调放软了些,话却依旧硬:“肖见啊,朝廷也有朝廷的难处。
此番,实在不宜公然插手。”
这已是明摆着要将他推出去,独自面对向问天。
肖见心底冷笑一声。
其实从纪纲命他去压制江湖势力那天起,他就知道这位上司没安什么好心。
一个手底下连半个亲信都没有的都统,谁当真把他放在眼里?古往今来,鸟尽弓藏、兔死狗烹的事,他听得还少么?
他依着纪纲的意思,得罪了那么多江湖门派,那些人岂会善罢甘休?到头来,朝廷真的会为了保他一个,不惜与整个江湖血拼么?
答案,他心知肚明。
说穿了,两人不过是互相利用。
纪纲借他这把刀,去敲打江湖势力;而他,则扯着锦衣卫这面虎皮,四处寻衅动手,好方便自己收取那些旁人看不见的“战利品”
今**来,无非是想探一探纪纲的态度。
若纪纲当真愿意护他,他依旧乐意当这把刀,既能打压江湖,自己也得些好处。
纪纲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向问天突破至大宗师,确在本座预料之外。
况且你与他之间的仇怨,天下皆知。
如今他打着解决私怨的旗号,本座若强行干预,名不正,言不顺。”
肖见点了点头。
话说到这个份上,足够了。
“指挥使大人,”
他声音平静无波,“属下与向问天这一战,不知大人希望属下……做到何种地步?”
纪纲神色骤然一凝,目光锐利如刀,一字一顿,极为郑重地说道:“向问天初入大宗师,境界未稳。
若有机会……眼下便是除掉他最好的时机。”
肖见得到了这句准话,不再多言,只朝纪纲再度拱了拱手,随即转身,径直朝殿外走去,连一句告辞的客套都省了。
白虎气冲冲地嚷道:“肖见实在太放肆了,竟连半点礼数都不顾!大人,要不要属下先把他押下问罪?”
纪纲眼中掠过一丝不耐,冷冷一笑:“拿下他?那你去替他了结和向问天的私怨?”
“这……”
白虎顿时语塞,僵在纪纲跟前,上前不是,退后也不对。
他弯腰抱拳,一副谄媚模样,看得纪纲心头冒火。
纪纲摆了摆手,让他退到一旁。
若不是看在这人还算忠心的份上,还能派上点用场,纪纲早就把他打发走了。
论武功不如肖见,论机变也差得远,唯一能拿得出手的,也就这点忠心了。
纪纲望向肖见离开的方向,目光幽深难测。
他心里清楚,肖见和自己之间已经生了裂痕。
这道裂痕,再也补不上了。
走出皇宫的肖见,脸上没有半分颓丧。
这个结果,他早就料到。
只是,纪纲是否料到——他接下来会怎么做呢?
肖见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既然纪纲不义,那就别怪他不仁!
……
在众人焦灼的等待中,这一天终于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