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阳背着林清雪沿着谷底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脚下的碎石和枯枝不断绊着他的步子，可他始终没有停下来。
他做梦也没想到，有一天自己会和林清雪以这样的方式靠得这么近——她趴在他背上，下巴搁在他肩侧，呼吸落在他的耳廓边上，带着一丝夜风中残存的温热。
若不是此刻两人正置身于生死未卜的荒山野岭之中，他几乎要感激宋青城那个王八蛋了。
“喜欢。”宋阳答得干脆，像是这两个字早就在嘴边等着了，只是等到了一个合适的时机才放出来。
“喜欢我什么？”林清雪又问，声音带着一丝试探的意味，像是想从他嘴里听到一个能让她安心的答案，又像是在借着这个问题给自己一点别的什么支撑。
“漂亮。”宋阳脱口而出，话一出口他自己也觉得有些直白了，可这会儿脑筋转不了那么快，想收也收不回来。
“万一哪天我不漂亮了呢？你还会喜欢么？”林清雪的语气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不轻不重，却恰好荡开一圈细纹。
“喜欢。”宋阳没有多想，又补了一句。
“撒谎。”林清雪的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又带着一点认真，“刚才还说喜欢我是因为漂亮，现在又说不漂亮也喜欢——你们男人果然没一句真话。”
宋阳微微喘了一口气，脚下的步子放慢了一些，像是在给自己的回答留出一点酝酿的时间。夜风从两侧的灵木间穿过来，吹动她散落在他肩侧的几缕发丝，像是什么东西在替他整理思路。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他说，“男人看女人，头一眼肯定是看漂不漂亮。可日子久了，看的就不只是那张脸了。长处短处、合不合得来，慢慢就显出来了。能磨合的就一起走下去，磨合不了的就各走各的路——天底下的事，大抵都是这个道理。”
他说完这话自己也觉得有几分道理，可又清楚这些话大半是以前在画册上零零碎碎看来的，根本不算自己的见解。
“没想到你还挺有研究。”林清雪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意外，像是头一回发现他还能说出几句像样的话来。
“一般一般。”宋阳耳根微微有些发烫，好在夜色够浓，遮住了那点窘迫。
“那你说说，我有什么长处和短处？”林清雪问。
“长处嘛——”宋阳故意拖长了音，“首先自然是漂亮，倾国倾城的那种。”
“其次呢？”她追问。
宋阳顿了一下。
他差点脱口而出“其次还是漂亮”，可话到嘴边及时刹住了，因为他知道这句话若是说出口，林清雪八成会咬他第三口。
他开始在脑子里飞快地搜刮她身上还有什么优点——凶、高冷、盛气凌人、对权力的执念深得像一口枯井……这些他一个也不敢说出来。
若是在平日里说这些，他还能顶着挨一顿打的风险嘴硬几句，可眼下她正伏在他背上，他若是把这些话抖落出来，怕是她立刻就会从他背上翻下去，那这大半夜的路就算白背了。
“其次是善良。”宋阳硬着头皮编了一句。他说完自己也觉得心虚，因为他从未见过林清雪有什么善良的举动，可话已出口，收不回来了。
“算你有眼光。”林清雪的语气竟带着几分满意。
宋阳在心里暗暗一愣——她不会真觉得自己是个善良的人吧？他本想说点什么，又怕打破她这份难得的好心情，便继续闷头赶路。
“你知道吗？”林清雪的声音又贴着他的耳廓响了起来，“我一直在资助十三个偏远灵乡的孩童修习基础灵文，其中有两人明年就要参加仙门初试了。若他们能过，便是他们那个村落里第一批正式踏入仙途的弟子。”
宋阳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他确实没有料到——方才那句随口编出来的“善良”，竟歪打正着地碰上了一件真事。
“哼，其实我最大的念想，就是有朝一日能主政一方，挑一处贫瘠之地，带着那边的灵民把踏上仙门的共修之道。”她说着，声音里难得带上了一丝不带防备的认真。
宋阳沉默了一阵。他平日里见到的林清雪，是那个在仙门宴席间游刃有余、在灵植园里指点下属、在仙门权力场上寸步不让的林清雪。他从未听过她说这些话。他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自己一直隔着灵纹窗看一个人，今天那扇窗子忽然被人推开了一道缝，漏进来的东西比他以为的要多得多。
“跟你一比，我好像什么都不是。”他低声说了一句，语气里没有自嘲，只有一种实实在在的实话。
“可惜了，我的路大概也就走到这里了。”林清雪的声音沉下去，像是一团刚刚被点燃的火被什么东西压了一下，又暗了下来。
“别这么早下定论。”宋阳的步子没有停，“流云城又不是姓宋的一手遮天。他上头还有赵执正，仙门也有巡查司。只要我们能活着回去，未必没有转圜的法子。”
“谢谢你。”林清雪的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这种时候，你明明可以丢下我自己走的。”
“我丢下你？”宋阳侧了一下头，语气带着一丝罕见的认真，“我们是正经灵契上登记过的道侣，我丢下你算怎么回事？”
“可我从来没有尽过做道侣的本分。”她的声音很小，像是怕被夜风带走，又像是怕他听清了会接话。
宋阳干咳了一声，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常：“那个……没关系，回去再尽也来得及。”
“想得美。”
“哎哟——”
宋阳低呼了一声，林清雪在他脖子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像是某种被夜风裹着的回应。
他能感觉到那一下其实没怎么用力，更像是用齿尖轻轻碰了一下，在她收紧之前便松开了。
可那触感落下的地方，像被一枚极小的灵印戳了一下，留下一圈若有若无的热度。
“打是亲，骂是爱，咬是想——”他的话说到一半便及时刹住了，因为林清雪的第二口已经落了下来，这一下比方才重了些，带着明显的警告意味。
“再胡说八道，我就多咬几口。”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压不住的笑意。
“大家都是这么说的。”宋阳龇牙咧嘴地道。
“还提。”
“不说了不说了。”他连忙求饶。他本就精疲力竭，每走一步都忍着全身的酸痛，若是再被她咬上几口，怕是真撑不到走出这条山谷了。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夜风的声音填满了那段空白。宋阳踩着落叶和碎石继续前行，脚下的路忽高忽低，像是一条不知通向何处的旧灵道，他只能凭着直觉选相对平坦的方向走。过了一会儿，林清雪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这一次比方才轻了些，像是犹豫了一阵才问出口：“宋阳，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他顿了顿，“这回要是能活着回去，你会不会让我上床睡？”
他原本以为她会骂他一句“做梦”，可她没有立刻接话。
那份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更让他心里动了一下，他等了几息，正要开口把话岔开，她的声音才从背后飘过来，带着一层他还没来得及分辨的情绪：“宋青城既然已经动手了，便不会轻易收手。等这件事了了……再说吧。”
宋阳没有接话。夜风从他耳边穿过去，像是把她那句话裹住了，又放了下来。“宋青城——”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沉，“他让人撞下来的那一下，我不可能就这么算了。”
“宋阳，你别乱来。”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惊慌，“他不是你能碰的人。”
宋阳没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