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月楼矗立在王府北侧的碧波湖畔,是一座七层高塔,飞檐斗拱,青瓦朱栏。塔身通体由黑铁木搭建,冬暖夏凉,坚固异常。楼前有一片白石铺就的广场,立着九根盘龙石柱,每根柱下都站着一名披甲持戟的侍卫,目不斜视,气息沉稳。楼内每层都有高手驻守,白景琰可是清楚的很。
此处是王府禁地,平日除了王爷白烈和世子白景琰,便是两位小姐和公子们也不得擅入——这是白烈立下的铁律。
白景琰走到楼前,侍卫们齐齐单膝跪地,无声行礼。
他点点头,推开那扇沉重的乌木大门。入眼是密密麻麻的书架,高及屋顶,排列如林。空气中弥漫着陈年墨香与樟木气息。这一层收藏的是经史子集、百家典籍、地方志、农书医典,乃至天文历法、工巧图纸。书架间有烛台照明,光线昏黄柔和。并无守卫。
白景琰穿过书架间的甬道,脚步声在空旷中回响。他知道,这一层看似无人看守,实则机关遍布——地面青砖有七种纹路,只有按特定顺序行走才安全。他曾亲眼见过一个因好奇潜入的护卫,踩错三块砖后,被天花板上落下铁笼,墙壁射出三十六支弩箭斩杀当场。
登上木梯,推开二层的门,景象骤变。这里书架少了些,但每一本都是江湖上难得的武学秘籍。拳掌指腿、刀枪剑戟、内外功法,分门别类。东侧书架前,盘膝坐着个枯瘦老者,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袍,双眼微阖,似在打盹。
白景琰当然认识,这老者是三十年前名震关中的“枯荣手”公孙默,金刚境巅峰,一手枯荣掌法出神入化,当年欠下白烈救命之恩,自愿入楼。
“公孙先生。”白景琰拱手。
公孙默眼皮未抬,只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三层收藏的是更为高深的武学,许多是各门各派的镇派之宝,被白烈马踏江湖时“请”回来的。这一层的守卫是个中年文士,一袭青衫,正临窗作画,画的是远山寒梅。
“丹青先生”顾丹青,指玄境后期,以笔为兵,画中藏剑。当年因得罪某大人物被武林盟追杀,白烈救下他,并安葬他被杀的妻儿,又直接屠光了武林盟盟主府邸,他便入了悬月楼。
“世子来了。”顾丹青停笔,微笑,“半年不见,气色更佳。”
“先生画技也更精进了。”白景琰看着那幅未完成的寒梅图,枝干如铁,花瓣似血,“这梅,有杀气。”
顾丹青笑了:“世子好眼力。”
四层无书架,只有一排排乌木兵器架。架上陈列着各式兵刃:长剑短刀、长枪大戟、奇门暗器,无不寒光流转,皆是吹毛断发的神兵利器。中央一座石台上,横放着一柄通体乌黑的长刀,刀身隐有龙纹——正是白烈当年扫平七国时的佩刀“阎罗斩”。
守卫这一层的是个独臂汉子,约莫四十余岁,正用仅存的右手擦拭一柄青铜古剑。他是“断岳刀”岳断山,当年与白烈并肩作战时断去一臂,退役后自愿守楼。
“岳叔。”白景琰唤道。
岳断山抬头,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世子,王爷的刀这些日子总嗡嗡响,怕是想饮血了。”
白景琰看了眼阎罗斩,没接话。
五层陈列的是各式奇珍:南海夜明珠、西域暖玉、东海珊瑚、北原雪莲……还有机关傀儡、阵图罗盘、毒经蛊典。守卫这一层的是对中年孪生姐妹,皆穿紫衣,容貌一模一样,正对坐下棋。“千机双子”苏晴、苏雨,擅长机关毒术,指玄境中期。
“世子安好。”两女同时开口,声音和表情也一模一样。
白景琰点点头,继续上楼。
这一层最为雅致,多宝阁上摆放着古籍孤本、名家字画、前朝瓷器。角落一张琴桌,上置古琴“焦尾”。守卫是个白发老妪,正在煮茶,茶香袅袅。
“漱玉婆婆”贾玉漱,曾是江南第一琴师,也是用音律杀人的高手,天象境初期。当年因仇家灭门,被白烈所救。
“世子来了,凑巧来尝尝老身这茶,新采的云雾。”玉漱递过一盏。
白景琰接过饮尽,赞道:“好茶,多谢婆婆。”
顶层只有一间静室,四壁无窗,唯有一扇天窗,正午时阳光可直射而入。室内陈设简单:一张紫檀棋桌,两把藤椅,一个书柜,一张卧榻。
棋桌前,坐着一个中年人。
他看起来约莫五十岁,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头发用木簪随意绾着,面容清癯,双目深邃如古井。此刻正独自对着棋盘,左手执白,右手执黑,自己与自己对弈。
诸葛武侯。
春秋乱世第一谋士,辅佐白烈横扫七国,终结乱世的幕后之人。当朝宰相王良辅曾言:“白烈一扫七国,成终结乱世不世之功,其中八分,当归诸葛武侯之谋略。”
十五年前诸葛武侯北疆遇刺,遂借机诈死,后隐身于此楼上,这十余年,再未曾出过悬月楼。
“先生。”白景琰躬身行礼,态度恭敬——这楼里所有人中,唯对此人,他是真心敬重。
诸葛武侯没抬头,落下一枚黑子,才缓缓道:“坐。”
白景琰在对面藤椅坐下。
棋局上,白棋大势已成,黑棋左支右绌,败象已露。
“可看出什么了?”诸葛武侯问。
“白棋势大,黑棋困守。”白景琰道。
“再看。”
白景琰凝神细观,忽然发现黑棋虽处劣势,但右下角藏着一处连环劫,若引爆,可屠白棋大龙。只是这劫争太过凶险,一步走错,满盘皆输。
“黑棋有一线生机,但需行险。”他说。
诸葛武侯这才抬起头,目光落在他脸上:“就像你现在。”
白景琰沉默。
“杨文羡携赐婚圣旨北来一事,你当是已知晓了。”诸葛武侯淡淡道。“皇帝这是阳谋。朝廷此次下的是恩旨,在天下人眼里这赐婚,是对北疆的怀柔,你父亲无法像往常一般视若无睹。若不接这恩旨,便是抗旨不尊,藐视皇权,给了朝廷削藩的借口。可你若接旨,便要入京为质——入了京,生死便不由己。”
“先生以为我该如何?”
“你有三条路。”诸葛武侯拈起一枚棋子,“第一,拒婚抗旨,北疆即刻与朝廷翻脸。但如今北原王庭蠢蠢欲动,辽东大金虎视眈眈,此时内乱,外敌必趁虚而入。北疆虽强,难敌三方夹击。”
“第二,接旨入京。你人在京城,北疆投鼠忌器,朝廷可慢慢削北疆兵权,分化麾下将领。三年五载,北疆军心涣散,王府名存实亡。”
“第三呢?”
“第三,”诸葛武侯落下棋子,“你入京,但不是去做质子——是去做猎人。”
白景琰瞳孔微缩,许久才吐出一句:“先生知道,这些年,我一直想查清当年“洛神案”始末,为我娘报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