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兰州军区医院,急诊室里已经乱成一团。
值班医生和护士迅速围了上来,推着推车将乌曈接过去,一路小跑推进了抢救室。
大门“砰”的一声关上,红色的“抢救中”灯牌瞬间亮起。
霍英楠靠在走廊冰冷的墙壁上,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看着陆霆骁:
“对不起,骁哥,是我没把人看好!”
陆霆骁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只是从怀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掐在指尖,却迟迟没有点燃。
他烦躁地踱着步,脑子里一会儿是风雪里沈曼青决绝痛恨的眼神,一会儿又是乌曈惨白的脸。
几分钟后,抢救室的门突然从里面被推开了,戴着口罩的医生急匆匆地跑了出来。
“谁是患者家属?!”
医生摘下口罩,满额头都是大汗。
陆霆骁一步跨上前:
“我是。她怎么样了?”
“情况很不乐观!”
医生急促地说,
“手腕的贯穿伤导致严重感染,引发高烧休克。更重要的是伤者现在失血过多,必须立刻输血!但是咱们医院血库里Ab型血存量不够了,已经派人去其他医院调,可这大雪封路,根本赶不及啊!”
“血库没血了?”霍英楠眉头骤紧。
医生抹了把汗,神色焦急:
“既然你们是家属,赶紧来抽血救人!”
陆霆骁眼神猛地一沉。
同血型?
“英楠,你在医院盯着。”
陆霆骁将手中的烟卷捏得粉碎,转身就往外走,
“余涛!跟我走!”
城西小院。
西厢房里一片漆黑。
乌沐一个人蜷缩在床角,双手死死抱紧膝盖。
其实早在霍英楠抱着乌曈冲出去的时候,他就已经醒了。
外面的嘈杂声他也听得一清二楚。
乌沐咬着牙,眼角渗出冰冷的泪水。‘死了好,死了就干净了!’
“砰!”
房门被一股巨力强行踹开,清冷的月光和寒风一股脑涌了进来。
陆霆骁高大的身影立在门口,眼神锐利如鹰。
他大步走上前,伸出宽大的掌心,一把扣住乌沐的衣领,硬生生将他从床上提了起来!
“干什么?!你放开我!”
乌沐像只受惊的小兽疯狂挣扎起来,挥舞着拳头去打陆霆骁的手臂。
“跟我去医院。”
陆霆骁的声音没有任何温度。
乌沐一听到“医院”两个字,浑身的刺瞬间竖了起来,歇斯底里地咆哮道:
“去医院做什么?我又没病!”
陆霆骁心头本就压着暴躁的怒火,此刻听着少年的嚎叫,眼底最后一点耐心彻底消耗殆尽。
“乌曈失血过多,需要输血,你是她的亲弟弟,这事得你来!”
陆霆骁猛地一挥手,直接将乌沐狠狠拍在旁边的泥墙上!
“砰”的一声闷响,震得墙上落下一阵灰尘。
乌沐被撞得咳嗽了一声,眼眶发红地瞪着陆霆骁。
“我不去!我才不要救她!她算什么姐姐?!我们乌家没有这种丧良心的女人!让她去死吧!”
陆霆骁一步逼近,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眼神冰冷刺骨,字字句句像重锤一样砸在少年的心口:
“乌沐,你把眼睛睁大给我想清楚再说!”
“她挟持沈曼青的账,等她活过来,我自会找她算!但她要是现在死了,当年黑风寨的真相就彻底查不出来了!”
乌沐身子剧烈一颤,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陆霆骁一把捏住他的肩膀,声音冰冷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她变成今天这副鬼样子,固然该恨!但在这个世界上,除了她,你真的再没有亲人了?!你确定要看着你们乌家的血脉再少一支吗?难道她死了,就是你阿爹和阿妈最想看到的是吗?!”
“我……”
乌沐眼眶里的泪水终于决堤而出,他狠狠砸了一下墙壁,带着哭腔吼道:
“她……是个坏女人!”
“她是好是坏,等她活过来,我们自会查清楚。”
陆霆骁不也再废话,一把拽住乌沐的手臂,半拖半拎地将他往门外扯去:
“现在,跟我去救人!”
这一次,乌沐没有再疯狂挣扎。他任由陆霆骁将自己塞进吉普车的后座,任由冰冷的风雪砸在脸上,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灵魂一样发呆。
……
军区医院,采血室。
刺鼻的消毒水味充斥着鼻腔。
乌沐呆呆地坐在椅上,卷起了左手臂的袖子。
护士拿来医用压袖带,牢牢缠在他的手臂上,随后拍了拍他的血管。
“可能有点疼,我尽量轻一点。”护士柔声提醒了一句。
一根粗大的输血针头精准地刺入了乌沐的血管里。
刺痛让乌沐眉头狠狠抽搐了一下。
他只是低下头,看着暗红色的血液顺着黄色的橡胶管,一点点流入旁边的血袋里。
看着那粘稠鲜红的液体,乌沐心里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恶心与排斥。
凭什么?他凭什么要把自己的血,输给那个冷血无情的女人?!
“快!病人血压又降了!血输上去没有?!”
走廊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护士焦急的叫喊声。
紧接着,采血室隔壁的抢救室大门被轰然推开。
几名医护人员急匆匆的来回进出着抢救室,乌沐下意识地转过头看去。
透过那道细细的门缝,他还是一眼看到了那个之前眼神狠辣的女人,此刻毫无生气地躺在白色的病床上。
她的面容惨白如纸,嘴唇干裂得起了一层白皮,原本高傲冰冷的脸庞凹陷了下去,显得脆弱又单薄,就像是一张一扯就破的薄纸。
乌沐看着那张脸,脑子里“轰”的一声,仿佛有雷霆炸开!
那一瞬间,眼前所有的画面瞬间褪去,记忆狂风暴雨般席卷而来——
黑风寨大火弥漫的黑夜里,到处都是惨叫声和砍杀声。
他们的阿爹倒在血泊里,阿妈被流弹打中。
只有三岁大的他吓得哇哇大哭,是阿姐,护着他躲在了后院那个废弃的水缸里。
在水缸里,他们只能听到外面一声声的惨叫声,乌曈颤抖的捂住他的嘴巴,贴着他的耳朵,用发抖声音小声说:
“阿沐,别怕……别出声……有阿姐在……别怕……”
回忆如潮水般退去。
采血室内,暗红色的血液还在源源不断地流进血袋。
乌沐死死盯着不远处那个奄奄一息的女人,下巴剧烈地抖动着,原本冰冷怨恨的眼神,在这一刻彻底瓦解崩溃。
她现在也许是坏人,可她……也是当年那个拼了性命把他抱进水缸的阿姐啊!
抢救室的门终于有关上了,走廊里,只有微弱的日光灯管发出低沉的嗡嗡声。
一个小时后,在输入了乌沐的鲜血后,抢救室的大门终于再次敞开了。
主治医生一边解下早已被汗水浸湿的口罩,一边带着几分庆幸长舒了一口气:
“命总算是保住了!烧也已经退了下来,伤口也做好了清洗消炎。好在输血及时,不然神仙也难救。
现在人已经转入普通病房,只要今晚不出现二次感染,过几天就能恢复神智。”
紧绷了一整夜的乌沐身子猛地一松,整个人虚脱般地晃了晃。
走廊里的霍英楠和陆霆骁也都没有说话,只是安慰性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病房里静得只能听到点滴瓶液滴下落的滴答声。
乌曈安静地躺在病床上,脸色虽然依旧苍白,但呼吸已经恢复了平稳,不再像之前那样气若游丝。
乌沐脱力般地坐在病床边的木椅上,双手深深埋进掌心里,随后疲惫地趴在床沿边,呆呆地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
门“咔哒”一声被轻轻推开。
陆霆骁修长的身躯立在门口,眉眼间带着熬夜后的青黑与冷冽。
他朝趴在床边的乌沐微微扬了扬下巴,低声道:
“出来一下。”
乌沐愣了愣,转头看了眼昏睡的乌曈,轻手轻脚地站起身,跟着陆霆骁走出了病房。
深夜的走廊空无一人,寒风顺着窗户缝隙呼呼地灌进来,吹得人头脑清醒。
陆霆骁靠在冰冷的墙壁上,从怀里掏出烟盒顺手点了一根,青白色的烟雾在两人之间袅袅散开。
他深吸了一口,开门见山地沉声道:
“乌曈的命虽然保住了,但事情还没完。”
乌沐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里透着困惑:
“陆大哥,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知道我为什么同意她跟着我们,而没有把她交给公安局吗?因为她的身份特殊。”
陆霆骁眼神锐利如刀,声音低沉而严肃:
“她应该查到了一些黑风寨当年的事,只是她警惕性极高,我们没有办法得知她的一切。”
说到这里,陆霆骁转过头,深深地看着少年:
“但我发现她对你是极上心的。”
乌沐浑身一震,垂在身侧的手掌不自觉捏紧。
“所以……我希望你接下来能配合我们。”
“找机会套出她知道的所有真相。这不仅是为了给沈家和陆家一个交代,更是为了给你死去的阿爹阿妈、给当年整个黑风寨,求一个公道。”
听着这番话,乌沐咬紧了牙关。他看着眼前高大冷峻的男人,许久之后,极其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
乌沐走到病床前重新坐下。
看着床上毫无防备、沉沉睡去的乌曈,他的整颗心像是被泡在了冰火两重天里,酸涩、复杂、茫然……百感交集。
他凝视着那张在睡梦中依然微微紧蹙的眉心,乌沐在心里翻江倒海地反复问着自己:
‘你……真的是当年在水缸里,护着我的阿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