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第一缕稀薄的晨光透过病房冰冷的玻璃窗,斜斜洒在斑驳的木地板上。
病房里静得可怕,只有吊瓶里的药水滴答滴答落下的声音。
乌曈修长而湿润的睫毛微微颤抖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脑海里一阵天旋地转的刺痛,酒精与消毒水混合的刺鼻气味充斥着鼻腔,提醒着她这里是医院。
她下意识地动了动手指,手腕处立马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
可当她的余光扫到病床边时,身子却猛地僵住了。
乌沐正趴在她的床沿边,整个人蜷缩成一团,正沉沉地睡着。
阳光落在他有些凌乱的头发上,将少年尚显稚嫩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光。
乌曈死死盯着那张和自己有八分相似的面孔,原本眼底的冷酷与警惕,在这一刻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极度的复杂与压抑不住的心疼。
乌曈眼眶微红,颤抖着抬起那只没受伤的手,想要去摸一摸少年的头发,可手悬在半空中,又怕把他吵醒,硬生生地停住了。
然而,乌沐还是敏锐地抽动了一下肩膀,猛地抬起了头。
四目相对。
病房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乌沐睡眼猩红,眼眶周围还挂着干涸的泪痕。
看到乌曈睁开眼正看着自己,他整个人像是被火烫到了一样,猛地站起身来,向后退了半步。
他死死咬着嘴唇,低着头不敢看她,一双手紧张地在裤缝两侧来回搓捏着。
乌曈的手落了个空,苦涩地收了回来。她看着弟弟对自己这般排斥与恐惧,心口像是有钝刀子在割一样,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你……醒了?”
乌沐憋了半天,才挤出三个干巴落寞的字眼。
乌曈张了张干裂得起皮的嘴唇,声音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阿沐……”
就在气氛尴尬得几乎要让人窒息时,病房的门被推开了。
一名端着治疗盘的护士走了进来,一看到乌曈睁开眼睛,顿时露出了惊喜的神色:
“你终于醒啦!”
护士走上前,一边动作利落地检查吊瓶,一边笑着打量着站立不安的乌沐,对着乌曈说道:
“你可不知道你昨晚多危险!又是高烧,又是感染,最要命的还是失血过多!”
乌曈愣了愣,转头看向护士。
护士换好药水,转头瞧了瞧深厚的乌沐,感慨万分地继续说道:
“要不是你弟弟,抽了他的血,你这会儿估计还没脱离生命危险呢!”
这句话就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乌曈的心口上!
她猛地转过头,惊讶的看着乌沐!
乌沐被护士说得脸上一阵滚烫,整个人更加局促起来,急忙出声打断:
“好了吗?护士。”
“好了,好了。”
护士笑着收拾好东西,转身推门走了出去。
病房里再次恢复了死寂。
乌沐低着头,脚尖不安地碾着地面,声音僵硬地说道:
“那个……既然你醒了,我就先走了。”
说罢,他转身就要往门外逃去。
“阿沐!”
乌曈突然沙哑着嗓子喊了一声。
因为情绪激动,她忍不住剧烈地下咳嗽起来:
“咳咳……咳咳咳!”
乌沐脚步一顿,本能地想要回头去扶,可硬生生忍住了,只是背对着她,声音低沉:
“你叫我做什么?我给你输血,只是不想让阿爹和阿妈难受……”
“阿沐……你就这么恨我吗?”
乌曈靠在病头上,眼角一滴清泪无声无息地滑落,没入发鬓。
她看着弟弟单薄却坚硬的背影,字字带血地问道:
“你难道……就不想知道,阿姐究竟是怎么活下来的吗?!”
乌沐身子剧烈地一颤。
他没有转身,但垂在身侧的双手却死死捏成了拳头,背影紧绷得像是一根拉满的弓弦。
乌曈仰着头,看着病房白得刺眼的天花板,眼神陷入了痛苦的回忆中,声音飘忽而沙哑:
“当年,简孟山从我怀里把你抢走了。我被压在塌陷的木梁下,晕了过去……”
乌沐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
“后来,是隔壁山的猎户救了我。”
乌曈惨笑了一声,眼里满是讽刺:
“那户人家没有孩子,原本想收养我。可我放不下被抱走的你,养好了伤,就偷偷跑了出来。”
“我一跑出来,就被路过的人牙子给抓了!他们把我关在地窖里,挨饿、挨打!
为了活下去,我被逼着去偷东西,去骗钱,去跟路边的恶狗抢馒头!”
“后来,他们比我做了更可怕的事,让我成了他们身边的一条狗。”
乌曈转过头,泪流满面地看着乌沐的背影,声嘶力竭地喊道:
“好几次!好几次我我在执行任务的时候,生死一线,甚至还爬了死人堆,我想过……也许就这么死了……也挺好。
可一想到我还没有找到我的阿沐,就算是死了,也没脸去见阿爹阿妈,我就咬着牙,硬生生又挺了过来!”
说罢,乌曈抬起那只没受伤的手,扯开了自己的病号服:
“阿沐,你转过来看看!来看看。”
乌沐下意识地回过头去。
当他的视线落到乌曈裸露在外面的皮肤上时,瞳孔瞬间剧烈收缩!
那原本应该娇嫩的少女肌肤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伤痕!
新伤交叠旧伤,皮肤竟然没有一块是完好的,甚至在锁骨下方,还有一块被烟头硬生生烫出来的焦黑丑陋的印记!
密密麻麻,触目惊心!
“你还恨阿姐吗?!”
乌曈指着自己满身的伤疤,眼泪如决堤般倾泻而出,哭得浑身发抖:
“阿姐活得还不如一条狗!我偷、我抢、我去杀人!我变成了你眼里最心狠手辣的恶人!可我做这一切,全都是为了活下去找到你啊……阿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