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沐脑子里一片空白,整个人像被雷重重的击了一下。
他死死盯着乌曈身上的陈年旧伤,眼眶里的泪水再也控制不住,大颗大颗地砸落在地上。
他想起了自己从小到大的生活。
简孟山虽然严苛地训练他,把他培养成了一个任他驱使的神枪手。
可是,简孟山给过他住处,给过他温饱,甚至每年在他生辰的那天,还会亲手下厨给他煮一碗热气腾腾的长寿面,会在他生病的时候摸摸他的额头。
他以为自己从小过得够苦了,可他至少拥有过一丝伪善的温情!
而他的阿姐……他在世上唯一的亲人,却是在刀光剑影、血雨腥风的人间地狱里,靠着一口想见他的气,一步一步啃着白骨爬过来的啊!
“阿姐……”
乌沐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绝望与愧疚,哭着大喊了一声。
他几步扑上前去,猛地张开双臂,狠狠将病床上单薄得像张纸一样的乌曈抱紧在怀里!
“阿姐!对不起……对不起阿姐!”
乌沐将脸埋在乌曈的肩膀上,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一样,失声痛哭起来:
“是我不好!是我怪错你了!阿姐……对不起!”
乌曈被他抱得伤口剧痛,可她却笑了起来,笑得眼泪纵横。她抬起那只没有受伤的手,温柔地抚摸着乌沐的后脑勺,哭着轻声道:
“傻瓜……阿姐怎么会怪你呢,你知道吗?当我在火车上认出你的时候,你知道,阿姐有多激动吗?感觉这些年吃得那些苦,都是值得的。”
病房里,姐弟俩紧紧拥抱在一起,悲恸的哭声在冰冷的病房里久久回荡。
数年离散,万般折磨,在这一刻,随着血浓于水的眼泪,彻底烟消云散。
“咳……”
就在这时,病房的大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高原手里提着两份热气腾腾的早餐包子和豆浆,刚一脚踏进来,就撞见了病房里姐弟俩抱头痛哭的场面。
高原脸色一尴尬,抬起的手僵在半空中,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他轻咳了一声,打断了屋里的悲伤氛围,小心翼翼地看向红着眼眶的乌沐,开口说道:
“那个……打扰一下。”
乌沐连忙擦干眼泪,从乌曈怀里退了出来,吸了吸鼻子:
“高大哥,怎么了?”
高原脸色有些凝重,低声说道:
“今天一大早,简孟山发现你不在了。就跟发了疯似的!不仅把药碗给砸了,还玩起了绝食,嚷嚷着要是见不到你,他就直接撞死在墙上,完全不配合。”
乌沐浑身一震:
“他怎么会这样?”
高原急促地说:
“我们师长被他缠得也是没办法,那老东西我们一劝就情绪激化。
陆少说,简孟山嘴里还有很多我们不知道的事情,现在还不能和他撕破脸,所以让你赶紧跟着我回去把他先安抚下来,要不就真的很麻烦了。”
听到这里,乌沐的心头猛地一紧。
简孟山虽然一直拿他当棋子,但是毕竟是养育他长大的人,而且他一直都是个情绪稳定的人,绝不会做出这种偏激的事,一定是有什么事,激怒了他。
“阿姐……那我先走了。”
乌沐紧紧握了握乌曈还有些冰冷的手。
乌曈深深地看着他,伸手帮他理了理衣领,柔声叮嘱:
“去吧,在那个老狐狸面前机灵点,千万别让他看出破绽来,毕竟阿爹阿妈的死,和他还脱不了干系。”
“嗯!”
走到门口时,高原将手里的早餐顺手放在了病房门口的木桌上,对着乌曈说道:
“乌姑娘,早餐放这儿了,趁热吃吧。”
说罢,高原送走乌沐,转身准备合上房门。
“等等。”
高原脚步一顿,有些疑惑地回头看去。
只见病床上的乌曈靠在枕头上,刚刚哭过的眼眶还泛着红,可嘴角却已经缓缓勾起了一抹极其古怪而挑衅的弧度:
“把它拿走。”
高原皱眉:
“这是我们霍师专门吩咐给你准备的——”
“我知道是他的意思。”
“回去告诉你们霍师长。”
“想让我吃东西,让他亲自过来……喂!”
高原站在原地,手伸在半空中拿也不是、不拿也不是,正被乌曈这嚣张又泼辣的劲儿顶得手足无措。
病房的木门突然被人从外面径直推开了。
霍英楠高大的身躯立在门外,一身寒气还未散尽,冰冷的脸上没有半点温度。
他连眼角余光都没给病床上的女人,直接冷声对高原吩咐:
“还站这儿发什么呆?去把乌沐送回去。”
“是!师长!”
高原如蒙大赦,急忙应了一声,拎着饭盒一溜烟跑出了病房,顺手还把门给带上了。
病房里顿时只剩下两个人。
乌沐一走,乌曈脸上的温柔与脆弱瞬间退得一干二净,眼神重新化作了冰冷的戒备与野性。
霍英楠高大的身躯挺得笔直,就那么面无表情地站在刚进门的位置,修长挺拔的影子被晨光拉得很长,丝毫没有再往病房里跨进一步的意思。
乌曈斜靠在床头上,看着他那副避自己如蛇蝎的冷漠模样,忍不住勾起一抹玩味而戏谑的笑意:
“站那么远干嘛?怕我吃了你啊,霍师长?”
霍英楠抿着薄唇,眼皮都没抬一下,声音冷得像掉进冰窟窿里:
“你是故意的。”
“呵……”
乌曈轻笑了一声,眼里的娇媚瞬间散去,取而代之的是看穿一切的锐利与嘲弄,
“我就是故意的,我知道你们打得什么算盘。不就是想让乌沐故意接近我,想套我的话。”
她顿了顿,语气里夹杂着一丝说不出的讽刺:
“我还真没发现,你们这群打仗直来直去的糙老爷们,私底下居然也有这么多花花肠子。
我早就说过了,我是真心实意想和你们结盟,一起找出当年黑风寨灭寨的真相!
你们为什么非要一而再、再而三地试探我?甚至还把我最亲的亲人推出来当枪使?
不觉得很恶心吗?”
这句话像是一颗炸弹,狠狠砸在病房里。
霍英楠被她这番单刀直入的质问击得微微愣了一秒。
他眉头皱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眼底闪过一丝被说中的冷意,但更多的是按捺不住的暴躁。
他抬起头,眼神刀子般剜向乌曈:
“试探你?你还有脸说试探你?昨晚你自己有多危险,你自己心里没数吗?!”
霍英楠一步踏上前,周身散发着极具压迫感的气场,居高临下地盯着她,语气严厉:
“乌曈,别以为我不知道!昨晚上我给你的药粉,你根本就没有用!要不然你怎么可能二次感染,甚至高烧休克?!”
面对霍英楠的怒火,乌曈非但半点不虚,反而咯咯低笑了起来。
她微微仰着惨白的下巴,眼里的狂乱与执拗让人心惊:
“那还不是多亏了霍师长昨晚的‘手下留情’吗?否则我也烧不了那么高,不是吗?”
“你——”
霍英楠被她这副死不悔改、拿命当赌注的疯狂模样气得太阳穴暴跳,齿缝里狠狠挤出一句:
“你就是个疯子!拿自己性命开玩笑的疯子!”
他狠狠闭了闭眼,心头的怒火几乎要顶破胸膛,脱口骂道:
“老子昨晚就不该发善心把你送来医院!就该让你烧死在屋里!疯子!”
霍英楠彻底失去了耐心,他觉得跟这个大脑不正常的女人多说一句话都是在浪费时间。
他冷哼一声,猛地转过身,抬腿就往门口走去,不想再跟这个疯女人多说哪怕半个字!
看着他决绝离去的背影,乌曈靠在床头,嘴角微微扬起,眼里的光芒诡谲而笃定。
她没有起身,只是用那沙哑却极具穿透力的嗓音,不紧不慢地对着他的背影丢出了一句话:
“霍师长,走这么快做什么?”
“你知道陆家,沈家都和我们黑风寨脱不了关系……”
乌曈歪了歪头,看着霍英楠僵在原地的背影,语气里带着几分诱惑与致命的嚣张:
“难道……你确定你们霍家就是干净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