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继续追问:“令尊和伯母,是不是以这两位为傲?”
“当然!”
乔峭点头如捣蒜,“江东第一流的人物,能攀上这门亲事,是全家的福气。”
孙策眉头微蹙,抓住漏洞:“可我听说,吴侯和周郎至今还未娶令姐吧?”
“放屁!”
乔峭脸色骤变,警惕地看了一眼身后同伴,大声呵斥:“外行懂什么!聘礼早就送来了,家里好几间屋子都塞满了!”
孙策不语,只是静静看着他。
这小子满嘴跑火车,真假难辨。
见孙策沉默,乔峭以为对方不信,急忙加码:“你不信?等庄子上办喜事,你来喝杯喜酒……对了,别误会,我不是要你送礼,你那点东西我也看不上。”
孙策忍不住笑出声:“那你图什么?”
“开眼界啊!”
乔峭眼里闪着光,“让你见识见识吴侯和周郎的风范,说不定我还带你去曲阿大营转转呢!”
孙策打量着这群只会舞枪弄棒的愣头青,轻飘飘地问了一句:
“你也进过军营?”
“那还用说!”
乔峭嗓门拔得老高,一脸傲气:“进我家跟回自己茅房似的。
你们识相点,赶紧滚蛋……”
话音未落,村口冷不丁飘来一句:
“公子,夫人唤您归家用膳。”
是个男子的声音。
乔峭眉头一皱,心里有些发虚,但面上还得撑住场子。
他端起长矛,指着众人厉声道:“都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走!我们也该回去了。”
孙策在一旁轻笑摇头。
远处几道身影正缓步靠近。
他不打算跟这几个毛头小子纠缠,只静静伫立,等着对方过来搭话。
乔峭见孙策竟无视自己的威吓,顿时恼羞成怒。
他死死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好你个狗官!不给本公子面子是吧?哼,日后有你后悔的时候!弟兄们,撤!”
挥手一挥,身后那一帮少年兵荒马乱地散去了。
孙河等人看得真切。
这些大小不一的孩童,分明是自发组织在此设卡放哨。
胆子倒是大得没边了。
吕范不禁感慨:“都说丹阳民风彪悍,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
孙河撇撇嘴,满脸不屑:“这小兔崽子,口气比我的脚气还冲。”
若不是顾忌他是乔公的儿子,刚才他就上去好好“问候”
一番。
吕范来了兴致,好奇追问:“伯海的脚气,究竟有多严重?”
孙河略一思索,绘声绘色地比划起来:“这么跟你讲吧……上次急行军八十里,抵达湖边休整。
我光着脚丫踩进水里,没过片刻,满湖的鱼全翻了白肚皮,漂了一层,谁敢下筷子?”
吕范捂住嘴,强忍着嫌弃:“估计吃了那些鱼的百姓,也得跟着遭殃。”
孙河得意地哈哈大笑。
笑声间,几位长者已至跟前。
方才的动静,显然惊动了他们。
为首的中年人拱手行礼,神色恭敬:“在下乃此地里正。
不知几位差官深夜造访,有何贵干?”
孙策亦抱拳回应:“我等欲拜访乔公,烦请引荐。”
“乔公?”
里正诧异回头,目光投向乔峭离去的方向。
他没带人手就走了,看来来者不善啊。
于是里正赔笑道:“实不相瞒,乔公此刻不在家中……”
孙河听得耐心殆尽。
哗啦一声,一块腰牌拍在掌心,大声喝道:“少废话!速速带路去乔府。
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里正瞥见腰牌上庐江郡守的印记,心头猛地一跳。
不敢怠慢,连忙躬身:“请随我来。”
他心里七上八下,猜不透这群人的底细,又恐对乔家不利,便边走边解释:
“近日贼寇猖獗,官府严禁民间私兵自保。
听闻李术遇刺身亡后,我们这才撤了岗哨。
不想这几个孩子胡闹,若有冒犯之处,还请差官恕罪。”
孙策随口应和着。
这是他头一回踏足乔家宅院。
此前虽劫过 ** ,却未深入腹地。
远远望去,高墙耸立,院落宽阔。
比起四周民宅,这里的气派程度,简直不是一个量级。
竹林幽深,马蹄声碎。
那正瞥了眼前方庄院,脚步微顿,侧身退开半步,拱手告辞:“乔老先生清誉远播,在下身份低微,不便打扰,几位请自便。”
他深知这些名士嘴里的话,比圣旨还重,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这浑水,他是无论如何也不蹚的。
孙策勒住缰绳,目光扫过那片青翠竹海,抬手示意吕范与孙河在此候马。
他整理了一下衣襟,只带两人,径直朝那朱漆大门走去。
尚未叩门,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便从侧翼传来。
一名管家模样的人迎了出来,见三人气势不凡,眉头微皱:“何方来客?此处乃私人宅邸……”
话音未落,一声怒喝炸响。
“哪来的 ** 污吏!还敢来收税!”
一根细长的竹竿破空而来,直指门前。
乔峭满脸涨红,双目圆睁,一副要吃人的模样,身后跟着气喘吁吁的老仆。
“公子息怒!”
管家吓得魂飞魄散,连忙伸手去拦,脸上堆起讨好的笑,“这位小哥来得蹊跷,若是多有冲撞,老朽替小主人赔个不是。”
孙策并未动怒,只是轻轻摇头,抱拳行礼,姿态谦和却透着股不容置疑的气度:“晚辈孙伯符,特来拜访乔公,不知老先生可在大内?”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管家愣住了。
他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位青年,眉眼间的英气与那股浑然天成的威压,让他脑海中闪过一个惊骇的名字。
再抬头时,那张原本镇定的老脸瞬间煞白,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紧贴地面,浑身颤抖:“草民……草民有眼无珠,不知吴侯驾临,罪该万死!”
这一跪,力道之大,震得地面尘土飞扬。
孙策快步上前,一把将人扶起,温言宽慰:“不过是私交拜访,无需行此大礼。
乔公可在府中?”
管家冷汗涔涔,嘴唇哆嗦着,半晌挤出一个字:“在……在后院。”
说完,连滚带爬地往后跑去通风报信。
孙河站在一旁,看着自家姐夫一脸淡定,又转头看向那个依旧举着竹竿、呆若木鸡的乔峭,忍不住咧嘴一笑:“哟,小舅子,这是吓傻了?”
“咳……呃……”
乔峭喉咙里发出一阵怪响,眼球突出,死死盯着孙策,仿佛见了鬼一般。
他脸色由红转紫,再由紫转青,手中的竹竿“啪嗒”
一声掉在地上。
下一秒,这位刚才还威风凛凛的少年,转身就跑,速度之快,竟不遑多让于受惊的兔子。
孙策摇了摇头,无奈之余也有些好笑。
三人穿过庭院,来到一间宽敞的客厅。
此时正值黄昏,光线昏暗,屋内空无一人,想来主仆皆去用膳了。
孙策抬眼,目光落在正门上方的一块匾额上。
字迹狂放不羁,笔锋如刀劈斧凿,却又似江河奔涌,毫无滞涩之感。
那不是时下流行的工整隶书,而是一种更为洒脱、更为凌厉的书体。
孙策虽不通丹青笔墨,但也觉得这字写得颇有气象。
“好字!”
吕范突然惊呼一声,眼中满是震撼,“这是……蔡中郎独创的‘飞白体’!”
孙策心中微动。
蔡伯喈,当世大儒,不仅经学造诣登峰造极,音律更是冠绝天下。
谁能想到,他在书法一道上也达到了如此化境?
步入堂内,视线尽头悬挂着一幅水墨竹石图。
画中竹叶繁茂,枝干虬结,每一笔都蕴含着苍劲之力,仿佛能听到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而在画面角落,赫然写着“蔡邕”
二字。
孙策驻足凝视,心中疑云渐起。
这匾额,这画作,还有这满院的清冷气息……
他猛地回头,看向吕范,压低声音问道:“当年蔡中郎避难江东,可是曾在此处落脚?”
江南十载避祸期,蔡邕这段 ** 岁月里,不仅保全了性命,还顺手收了顾雍做门生。
后来董卓一纸强征令下来,他被迫入朝。
短短三天,御史、尚书、侍中这三个要职轮流坐庄,当时世人便惊叹于他“遍历三台”
的升迁速度。
最终官居左中郎将,爵封高阳乡侯,江湖人称“蔡中郎”
可惜好景不长,董卓伏诛后,只因他在狱中发出一声叹息,便被王允定性为同情逆贼,投入大牢。
满腔愤懑之下,这位大儒郁郁而终。
而在此之前,他视若珍宝的次女蔡琰——也就是后世熟知的蔡文姬,已被匈奴铁骑掳走,生死未卜。
直到曹操平定北方,才用重金将其赎回。
若是蔡邕泉下有知,得知女儿尚在人世,想必心中那根刺能拔掉大半。
只是身为一生颠沛流离的大儒,在牢狱之灾的最后时光,那份不甘与绝望,恐怕比死亡更折磨人。
蔡氏父女的身世,足以写就一部血泪史,文姬归汉,算是这悲剧中唯一的亮色。
正自唏嘘间,门口传来一阵苍老却中气的声音:
“孙将军亲临寒舍,老朽失礼,万望海涵!”
孙策回首望去,只见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拄着竹杖,步履虽缓却精神矍铄。
面容清癯,眼神锐利,正是乔玄无疑。
孙策立刻跨步上前,双手抱拳:“晚辈唐突造访,惊扰先生清修,罪过。”
乔玄摆了摆手,转头对身旁吩咐道:“峭儿,还不快掌灯备酒?”
话音落下,四周静悄悄的,并未见乔峭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