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玄眉头微皱,随即摇头苦笑:“这孩子初来乍到,许是怕生拘谨,未曾跟上。”
说罢,他侧身让路:“将军请进!”
进入屋内,乔玄命刚才迎客的庄丁迅速点亮灯火,温上酒菜。
其实他心里也在打鼓,摸不清孙策今日登门的真实意图。
如今的孙家,在江东权势滔天。
孙策此人手段铁血,对世家豪族打压极狠,连杀数名名士,又强行纳了乔家两位千金。
虽然派去的人传回消息说待二女颇为优渥,但作为父亲,心中难免有怨气。
不过理智告诉他,这两人如今可是江东最耀眼的年轻霸主,前途不可限量。
女儿能嫁入孙府,虽是强取豪夺的手段,却是莫 ** 耀。
况且官府邻里对他们依旧恭敬有加,可见孙家的面子还是够硬的。
落座之后,孙策率先打破沉默,语气诚恳:“先前是我行事鲁莽,见二乔姑娘容颜绝世,一时冲动带回江东。
此次前来,一为赔罪,二为求婚。”
乔玄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没想到对方如此直白。
心中的疑虑顿时消散大半,他轻叹一声,故作豁达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将军乃当世英雄,小女能得将军垂青,实乃三生有幸。”
见乔玄并未怪罪,孙策心中那块石头总算落地。
看来自己之前还是低估了军阀时代的规则。
毕竟手握兵权,生杀予夺,谁敢轻易招惹?
孙策神色肃穆,目光灼灼地盯着乔玄:“我今日亲自登门,便是为了表明诚意。
此前种种,我愿痛改前非。
先生若有不满,尽管直言,我可对天发誓,绝无半句虚言。”
“将军且慢!”
乔玄急步上前,一把攥住孙策欲起身行礼的手臂。
他脸上挤出一丝苦笑,压低声音道:“实不相瞒,当年令尊将二位姑娘带回江东,那才是救了她们的命。”
孙策眉头微挑:“何出此言?”
“刘勋率兵去袭上缭,皖城空虚。”
乔玄叹了口气,“那陈兰生性淫邪,早就盯着我家两个女儿的美貌。
若非将军果断出手,她们此刻怕是已经在那贼窝子里受尽折辱了。”
孙策神色一肃,微微颔首:“乱世如焚,百姓如草芥,确实令人痛心。”
这话自然不能全说破。
刘勋是被诱离庐江的圈套,江东兵马早已蓄势待发,怎么可能让陈兰这种山匪有机可乘?但话说到这份上,彼此都懂,没必要捅破那层窗户纸。
乔玄接着叹道:“常言道红颜多薄命。
二女长大成人后,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名声传遍远近。
求亲的人踏破了门槛,老朽不胜其烦不说,连那些权贵豪强也暗中窥伺。
如今被将军迎娶,反倒落得个清净安稳,算是她们的福气。”
这番话虽是宽慰,却也透着无奈。
在这吃人的世道,能活下来已是万幸,更何况是落入英雄怀抱。
此次登门,双方各怀鬼胎。
乔玄怕的是得罪江东霸主,孙策顾虑的是名分未定。
此刻冰释前嫌,气氛总算缓和下来。
管家适时端上热酒。
孙策举起酒杯,目光诚恳:“先生海涵。
我历经生死,方知情义无价。
今日前来,一是为大乔提亲,二是替公瑾求聘小乔。
公瑾丧妻三载,心中一直空缺,有意迎娶小乔为继室。
不知先生意下如何?”
乔玄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亮光,当即拱手道:“这莫非是天意?”
他语气激动:“昔日伯喈兄曾在竹堂闲居,曾指点小女琴艺。
他说小乔聪慧过人,不输蔡邕之女蔡琰,遂收为义女。
小乔素来挑剔,非知音不嫁。
如今遇见周郎,当真是一对璧人!”
孙策爽朗一笑:“公瑾精通音律,民间素有‘曲有误,周郎顾’之说。
这两人结合,确实是天造地设。”
“好!太好了!”
乔玄高兴得双手直搓,连连点头,“若能明媒正娶,我这老婆子也就再也不用整日以泪洗面了。”
孙策心中明了。
汉人极重名节与礼法。
虽然二乔早已跟随孙策和周瑜,外界私下议论纷纷,但若没有正式的聘礼和婚书,终究只是见不得光的小妾,乔家也会因此被人耻笑。
唯有堂堂正正娶进门,乔玄才能挺直腰杆做岳父大人,身份地位截然不同。
于是孙策郑重说道:“我自当亲自拜见老夫人,向她赔罪。”
乔玄摆摆手,笑道:“不必如此匆忙。
天色已晚,老夫人目疾发作,夜间视物不清。
明日再请吧!”
乔玄并未多言,只是淡淡瞥向门外。
“刚才在村口碰见那少年,自称是府上少爷。”
孙策放下茶盏,目光灼灼,“但我听闻先生膝下只有两位千金,并无子嗣,难道外界传闻有误?”
“错。”
乔玄摇摇头,神色间多了几分复杂。
“那是故交遗孤。”
他叹了口气:“老朽此前去求援,不想那人病逝,临终前将孩子托付给我,认作了义子。
所以这孩子才刚来庄上不久。”
原来如此。
孙策恍然大悟,随即露出一抹赞赏的笑意:“年纪轻轻便英气逼人,日后必非池中之物。”
乔玄却苦笑一声:“只怕是好话反成坏话。”
“只因老夫老来得子,太过溺爱,致使这小子顽劣不堪。”
他眉头紧锁,“整日里舞枪弄棒,我不担心他的本事,只怕他哪天惹出大祸,收不了场。”
孙策却摆摆手,笑道:“习武乃是好事。”
“乱世浮沉,正是男儿建功立业之时。”
他身体前倾,语气诚恳,“若他有心,不妨让他随我左右,磨砺一番。”
话音未落。
一道身影猛地撞开房门,径直冲了进来。
乔峭满脸崇拜地盯着孙策,眼里仿佛有星星在闪:“真的吗?我能跟将军走?”
乔玄还未来得及开口,孙策却已看穿了一切。
这小家伙刚才分明躲在门后 ** 。
“你是我未来的小舅子。”
孙策大笑,伸手揉了揉少年的头发,“不巴结你,难道巴结空气不成?”
乔峭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他慌乱地揪住衣角,头垂得极低。
想起之前在村口吹过的牛皮,此刻简直无地自容,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
乔玄连忙拱手致歉:“小儿年幼无知,随了他生父的江湖习气,若有冒犯,还请将军海涵。”
孙策挑眉:“令尊也是豪杰人物?”
能请来帮忙的人,定不简单。
“既然你有此志,待婚事后,便随我去江东吧。”
孙策语速放缓,“无论是跟随本督,还是跟着公瑾,都能让你脱胎换骨。”
乔峭眼睛一亮。
他二话不说,上前两步,单膝跪地。
“末将拜见主公!”
声音洪亮,中气十足。
孙策哈哈大笑,起身将他扶起。
这少年虽然嘴炮厉害,但脑子转得快,是个可造之材。
“进了军营,可是六亲不认。”
孙策盯着他的眼睛,半开玩笑地问,“怕不怕?”
“不怕!”
昏暗的烛火下,乔峭的眼神前所未有的明亮。
他挺直腰杆,大声回应:“我要像将军一样,建功立业,护佑百姓!”
好一个铮铮铁骨!
孙策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
史书未曾记载乔玄有此义子,或许是因为后来变故太多,断了前程。
但这孩子的未来,如今才刚刚起步。
管家适时让人端上了酒菜。
随从们被安排在偏厅用餐,主院这边,难得的热闹了一番。
乔玄环顾四周,感慨万千。
“自从伯喈兄离开后,老朽许久未曾这般清闲。”
“这竹堂寂静太久,都快忘了人声鼎沸是什么滋味了。”
孙策心中一动,追问缘由。
“当年蔡邕避乱江东十余年,竟在此地滞留过?”
乔玄点头,目光望向堂上悬挂的一幅墨竹图。
“伯喈兄初来乍到,便是住在这里。”
“后来才被顾家请去任教。”
老人眼中闪过一丝敬佩。
“先生一生刚直,命运却多舛。”
“就像这竹子一般,宁折不弯。”
“如今,只留下这一幅画,伴我余生。”
孙策长叹一声,言语间满是惋惜。
蔡邕此人,学贯古今,胸中自有丘壑,奈何命运多舛,颠沛半生。
那一肚子的才华,终究没能化作传世经典,实在令人扼腕。
乔玄捋着胡须,神色平静地接话:“幸而老朽手中尚存几卷残篇,乃是《东观汉记》的续写文稿。”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远方:“原本计划送往许昌,不知将军意下如何?”
“去许昌做什么?”
孙策眼中精光一闪,笑意难掩:“我要在江南创办书院!”
他要广开门户,搜罗天下英才。
若能将蔡公的手稿收入囊中,那便是镇馆之宝,足以震住四方。
乔玄眉头微皱,显然有些意外:“书院?”
这个词在他听来颇为陌生。
孙策也不卖关子,直接摊牌。
江南之地,文风凋零,常被中原士族视作蛮荒。
他打算效仿洛阳鸿都门,建立一所专门培养人才的学府。
至于名称,既然建不起金碧辉煌的宫殿,那就改叫学院。
目前张家负责的秦淮学院已经敲定,袁家也在暗中筹备。
若再以蔡邕的名义筹建一座新院,必能吸引无数寒门子弟与落魄名士投奔。
这番宏图大略,听得乔玄双目放光。
“将军此举,当真高瞻远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