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忍不住赞道:“待日后学子出师,我江东岂非人才济济?届时盛况,未必逊于中原。”
“正是此理。”
孙策点头认可。
往昔大儒多出中原,江南人总被贴上“荒夷”
的标签。
想要扭转这种刻板印象,唯有教育能破局。
乔玄抚须沉吟,感慨万千:“将军之功,不仅在当下,更利在千秋。”
“往后江南后辈,定会铭记您兴文拓荒的大恩。”
孙策心中苦笑。
这其实是历史的无奈。
在后世,江南可是鱼米之乡,才子如云,文学流派百花齐放。
但那是经过魏晋南北朝数次人口大迁徙,才慢慢熬出来的底蕴。
自己不过是稍微提前了一些步骤罢了。
文化的沉淀,绝非一日之功。
它像陈年老酒,需要漫长的岁月发酵。
做学问不同于经商,机会来了可能一夜暴富,但成大儒者寥寥无几。
暴发户易得,真学者难求。
见时机成熟,孙策抛出最终筹码:“先生若肯捐出蔡公遗着,我愿再建一座图书院。”
“以‘蔡中郎’命名,专司典籍收集与刊印。”
“由先生亲自坐镇主持,你看如何?”
乔玄闻言,心头剧烈跳动,却又面露难色。
“老朽资历尚浅,人脉不广。”
他担心自己压不住场子:“若是与其他两家书院争锋,恐怕力不从心,反倒污了蔡公的名声。”
孙策自信一笑,摆摆手:“这点无需担忧。”
“顾雍可是蔡公的高足。”
“我们为他恩师建院,宣扬其学术,作为 ** 的顾雍,难道还能坐视不管?”
乔玄早就听说过孙策在宴会上拿捏张允的事。
如今听到这话,顿时释然。
他捋须笑道:“将军说得在理。
若有顾家背书,老朽自当全力以赴。”
“好!”
孙策大喜过望,急切追问:“那不知蔡公究竟留下了多少着作在此处?”
乔玄话锋一转,细数家底。
除去《东观汉记》的续篇,还有律历、礼乐、郊祀等杂议,外加几卷基础琴谱。
至于其余大部分藏书,大概都还在顾家手里。
孙策眼睛一亮,当即拍板:“好办!”
“只要先生肯带头抛砖引玉,顾元叹那边我敢打包票。”
“他若是连这点脸面都不要,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乔玄微微颔首,又提起一桩心事。
蔡邡生前爱书如命,藏匿典籍逾万卷。
晚年更是大手一挥,把好几车的书都送给了王粲。
若能将这些散落的明珠重新聚拢,书院才算有了真格底蕴。
孙策眉头微皱,面露难色。
“王璨如今避乱荆州,依附刘表。”
“想把他挖过来,怕是难于上青天。”
乔玄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鄙夷。
“将军只知其一。”
“那刘景升虽然标榜清谈好客,骨子里却是彻头彻尾的看脸族。”
“王粲相貌 ** ,身形瘦弱,加之行事不拘小节,在襄阳处处碰壁。”
“刘表对他冷眼相待,疏远至极。”
“这样的人,未必不能说服。”
孙策心中一动。
王粲谋略虽非顶尖,但作为建安七子之一,名声在外。
若能招致麾下,如虎添翼。
他立刻定下计策:“待回到曲阿,让元叹修书一封,试探其心意。”
“成则大幸,不成再作打算。”
乔峭在一旁听得急火攻心。
这俩老头聊了半天典籍人才,唯独没提自己从军的大事。
好不容易逮着空档,赶紧插嘴:
“将军!我也给您物色到一个猛人!”
孙策转头,带着几分好奇打量这个年轻人。
毕竟乔峭他爹也不是省油的灯。
“哦?此人本事,能比你如何?”
乔峭下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满脸傲气。
“比我强出百倍不止!”
“那是长江流域响当当的豪杰!”
“道上混的人,谁不知道‘锦帆军’的名号?”
“手下七八百条好汉,个个都是狠角色!”
孙策脸色骤变,猛地站起身来。
椅子摩擦地面,发出刺耳声响。
“你说什么名字?”
乔峭被这一吼吓了一跳,往后缩了缩脖子。
乔玄在一旁不紧不慢地补充:
“姓甘,名宁,字行霸。”
“益州出身的大豪侠。”
“将军莫非也听过这名号?”
孙策缓缓落座,神色复杂。
“甘兴霸武艺绝伦,威震江东。”
“早在长沙任职时,就听闻他的传说。”
“只恨无缘相见,没想到竟到了江夏地界。”
乔玄抚须长叹,满眼欣慰。
“真是英雄惜英雄啊!”
乔峭见缝插针,兴奋得满脸通红。
“将军您有所不知!”
“甘叔叔早就仰慕您的大名,一心想要投奔江东!”
“可惜被困在江夏,兄弟们都在那儿,脱不开身。”
“为此事,他愁白了头。”
孙策心头狂喜。
前世他就知道甘宁有投奔之意。
此刻听到亲口证实,激动之情难以自抑。
“此话当真?”
乔峭郑重其事地点头,眼神清澈坚定。
“千真万确!”
“父亲常与甘叔叔对饮。”
“每当此时,甘叔叔便赞将军乃当世英主。”
“感叹自己时运不济,未遇明君。”
“就是那时候,我才立志习武带兵。”
“甘叔叔还亲自指点过我拳脚功夫呢!”
乔玄在一旁接话,把甘宁的底细细细剖析了一遍。
这甘兴霸虽是草莽出身,胸中却装着丘壑。
早年他在蜀郡当过主簿,眼瞅着益州乱成一锅粥,听说荆州牧刘表正在广揽天下英才,便带着自家部曲投奔过去。
结果呢?刘表不过是个只会坐而论道的清谈客,骨子里轻视武人,压根不懂行军打仗的窍门。
甘宁跟了他一阵,心知此人成不了气候,转头就想南下投奔江东。
可惜路过夏口时,手下人马太多,被地方势力卡住脖子,没办法,只能暂时寄居在黄祖麾下。
但这黄祖也是个瞎子,对甘宁这种将才视若无睹,根本不予重用。
孙策听完,嘴角扯出一抹讥讽:“像刘表、黄祖这种自命不凡的家伙,怎么可能看得起江湖出身的猛士?有眼无珠,让明珠蒙了尘,真是暴殄天物。”
乔峭见状,心里急得不行,连忙凑上前:“既然将军这么赏识甘叔叔,为何不赶紧修书一封?他若是收到信,肯定二话不说就过来。”
孙策却摇了摇头,神色凝重:“甘兴霸为了护住手下弟兄,才被卡在江夏走不开。
这说明他重情重义。
要是不能保证所有人安全撤离,他绝不会独自跑路。
咱们得想个万全的法子。”
乔玄眉头紧锁,满脸愁容:“可将军和黄祖有着杀父之仇,水火不容。
要是甘宁真来江东,黄祖绝不会善罢甘休,非要半路截杀不可。
想让他平安抵达,难如登天啊!”
孙策陷入沉思,忽然眼睛一亮,猛地一拍大腿,爽朗大笑:“我想到办法了!保准能让黄祖笑着把甘宁送出门,乖乖送回江东!”
乔峭好奇心瞬间被勾起来,追问道:“什么高招?”
“嘘——天机不可泄露。”
孙策卖了个关子,故作神秘,“这计策得等婚事定下来才能动手。
眼下还是先谈谈聘礼的事吧。”
乔玄也不逼问,提起两个闺女,脸上浮现出慈爱与担忧交织的神情,拉着孙策聊起了近况。
天色渐晚,乔玄安排众人歇息,自己转身去安抚家中老母。
次日清晨,乔府内外热闹非凡。
街坊邻居纷纷赶来帮忙,切菜烧火,忙得不亦乐乎,空气中弥漫着饭菜的香气。
大堂内,乔玄恭请孙策上座。
孙策连连摆手,坚决不肯。
他虽贵为吴侯,统领江东,但今天是以女婿身份登门。
若是坐了上位,岂不是显得没大没小?
乔玄和老夫人也推辞不过,僵持半晌,干脆把主位空出来,一家人分列两侧,围桌而坐。
几位村里德高望重的长者作陪,个个红光满面,意气风发。
能跟孙策同桌吃饭,那是祖坟冒青烟的大喜事,谁不觉得自豪?
一番客套寒暄后,三家的亲事正式敲定。
虽然早就板上钉钉,但该走的过场一样不能少。
双方皆大欢喜,气氛融洽至极。
无论哪个朝代,仪式感都是不可或缺的润滑剂。
饭后,孙策与众乡邻闲话家常。
难得有机会亲近百姓,他顺势打听起庐江的风土人情。
这里群山环绕,看似闭塞,实则沃土千里,水源充沛,灌溉系统完善,简直是种植水稻的天赐之地。
之前规划的甘蔗、茶叶之类,充其量算是副业。
真正的经济支柱,还得靠稻米。
庐江,正是孙策接下来屯田垦荒的核心区域。
正午时分,乔府张灯结彩。
全村老少倾巢而出,红白喜事向来是乡邻互助的大事,不论男女老少,谁都会凑个热闹。
哪怕有些人纯粹是去蹭一顿免费的酒席,但来的人越多,主家脸上越有光。
这不仅证明乔家平日待人宽厚、人脉通达,更是礼仪隆重的象征。
反之,若是有哪家办席冷清寥寥,那便是被邻里孤立、德行有亏的兆头,预示着家运衰败、子孙不兴。
今日乔家之所以如此火爆,除了乔玄在乡里的威望,更因为来了位大人物——孙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