履带碾过青石板的声音,像一面沉重的战鼓,轰隆隆砸进平安县城的夜色里。
地面在抖。
街边残破的砖瓦房被震得簌簌落灰,半塌的门板吱呀乱响。
一辆日军九七式中型坦克,正从街口缓缓压过来。
炮塔上的探照灯来回横扫,惨白的光柱像刀一样劈开黑暗。光扫到哪里,哪里的废墟、断墙、尸体、碎瓦,全都被照得纤毫毕现。
陆长风一把拽住老算盘的后衣领。
“蹲下。”
老算盘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被他狠狠扯到半截断墙后面。
下一秒。
刺眼的探照灯贴着两人头顶扫了过去。
老算盘脸色惨白,嘴唇哆嗦,差点当场瘫在地上。
“九七式战车……”
他死死盯着那辆钢铁怪物,声音压得极低,却藏不住发颤。
“完了,真完了!这铁王八前头装甲厚得邪乎,机枪、短管炮全有。以前国军一个排碰上这玩意儿,都得被碾成肉泥。小鬼子为了抓咱们,连这东西都开进城了!”
说着,他下意识去摸墙缝,指甲都抠进了砖灰里。
“前头是坦克,后头是伪军和狼狗,这回咱俩算是被包饺子了。”
陆长风没说话。
他的眼睛冷得像刀。
在老算盘眼里,那辆坦克是钢铁怪物,是普通人绝对无法抗衡的死神。
可在陆长风眼里,它只是机械。
只要是机械,就有盲区。
只要里面坐着人,就有反应时间。
炮塔转速慢。
前置机枪扫不到车尾右后侧。
探照灯每次横扫到街口,会有不到一秒的空档。
右侧步兵为了避开排气黑烟,阵型松了半步。
半步,就是活路。
陆长风瞳孔微微收缩。
刚获得不久的【鹰眼视觉】在这一刻彻底展开。
昏暗的街道瞬间清晰了数倍。
他能看见坦克履带缝里挤出的碎砖粉末,能看见日军刺刀上反射出的冷光,甚至能看见右侧一个鬼子士兵因为尾气呛鼻,下意识偏头眨眼。
两列日军步兵,端着上刺刀的三八大盖,紧贴坦克两侧推进。
枪口指向街边每一处阴影。
看似密不透风。
可陆长风只看了一眼,就找到了裂缝。
“跟着我。”
老算盘一愣:“什么?”
陆长风转头看他,声音低得像从喉咙里刮出来。
“踩我踩过的地方。慢一秒,死。”
老算盘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你疯了?那边是鬼子的坦克!”
陆长风没再解释。
他转身,反而迎着坦克方向,钻进旁边一条狭窄死胡同。
胡同里堆满破竹筐、烂木桶和发臭的泔水,地上碎瓦片密密麻麻。稍微踩错一步,就会发出足以招来子弹的脆响。
老算盘看了一眼胡同尽头,脸都绿了。
这条胡同的出口,正对着坦克即将经过的街道侧面。
出去,就是鬼子的枪口。
“陆小子!这是死路!”
“闭嘴。”
陆长风脚步没有半点停顿。
他的脚掌外侧先落地,再无声压下脚跟,每一步都避开碎瓦和枯枝。动作轻得不像人在走路,倒像一只贴着墙根滑过去的夜猫。
老算盘咬牙跟上,心脏几乎快跳出嗓子眼。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狗叫。
“汪!汪汪!”
紧接着,是伪军杂乱的吆喝声。
“快!太君说了,所有路口都封死!哪怕挖地三尺,也要把逃犯找出来!”
“谁敢放跑人,统统枪毙!”
搜捕网正在收紧。
前方坦克压街。
后方狼狗追踪。
两侧全是日伪军。
老算盘额头冷汗滚滚往下掉,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他开始后悔了。
早知道死在地牢里,说不定还能痛快点。
跟着这小子逃出来,简直是把脑袋挂在裤腰带上,一步一见阎王。
可站在胡同口的陆长风,却平静得可怕。
他背贴墙壁,右手握着二十响驳壳枪,大拇指轻轻拨了下击锤。
“咔。”
清脆的金属声被坦克轰鸣吞没。
陆长风盯着胡同外。
坦克越来越近。
十米。
八米。
五米。
探照灯从胡同口扫过去。
白光刚离开,坦克庞大的车身便缓缓压过来。
排气管猛地喷出一股浓黑尾烟。
就是现在。
陆长风低喝:“走!”
话音落下,他整个人已经贴着地面窜了出去。
老算盘脑子一片空白,只能凭本能死死跟上。
接下来这十秒,彻底颠覆了他这辈子的见识。
陆长风没有开枪。
也没有狂奔。
他像一道没有重量的影子,借着坦克排气管喷出的黑烟,贴着车尾右后侧滑过两米。
坦克轰鸣声盖住了脚步。
右侧两个日军士兵刚被黑烟呛得偏头,陆长风已经从他们中间那道一人半宽的缝隙穿了过去。
一把刺刀几乎贴着老算盘鼻尖划过。
冰冷的刀锋带起一阵寒气。
老算盘浑身汗毛都炸了起来,差点叫出声。
可那个鬼子像瞎了一样,完全没有发现他们。
探照灯光柱又一次横扫回来。
陆长风提前半步矮身,翻过一个破沙袋,整个人卡在光柱边缘的阴影里。
老算盘踉跄着扑过去,陆长风反手一拽,硬生生把他从光柱前拖了回来。
只差半尺。
只差半尺,他就会被照成活靶子。
老算盘后背瞬间湿透。
这不是运气。
绝不是运气。
这小子每一步,都踩在鬼子的眼皮底下。
每一次闪避,都像提前知道探照灯会扫到哪里、鬼子会往哪边看。
十秒钟。
短得像一口气。
陆长风却带着老算盘,从坦克、步兵、探照灯和刺刀组成的铁桶阵里,硬生生穿了过去。
等两人扑进街对面一片废墟时,那辆坦克还在轰隆隆向前推进。
日军还在搜。
伪军还在喊。
没有一个人发现,两个大活人刚才从他们阵型中间钻了过去。
老算盘趴在废砖堆后,胸口剧烈起伏,半天没喘匀气。
他回头看了一眼坦克,又看向陆长风,眼神里已经不是震惊,而是见了鬼一样的敬畏。
“你……你到底是人是鬼?”
陆长风没理他。
他的目光已经扫向街角。
“走。”
“还走?”
“这里不安全。”
陆长风拽起老算盘,迅速钻进不远处一座废弃染坊。
染坊早被洗劫过,院里到处都是打碎的染缸,红的、蓝的、黑的染料流了一地,混着积水,散发出刺鼻怪味。
陆长风刚翻进院子,就停住了。
他的眼睛在院内一扫。
水缸。
横梁。
破门。
染料。
阴影。
三个呼吸后,这地方在他眼里已经不再是藏身处。
而是一座现成的屠宰场。
“砰!”
院外街上传来踹门声。
紧接着,一个伪军班长骂骂咧咧的声音传了过来。
“妈的,都给老子搜仔细点!赵四那个废物死在地牢里,太君发了火。今天要是抓不到人,咱们全都得掉脑袋!”
又是一脚。
“那边那个染坊,进去看看!”
火把的光亮顺着破旧木门的缝隙钻了进来。
杂乱脚步声越来越近。
老算盘脸色一白,下意识想往后院跑。
陆长风一把按住他的肩膀。
“别动。”
老算盘被他按得肩膀生疼,却一句话也不敢说。
陆长风把他拖到一口半人高的大水缸后面,低声道:
“躲好。不管听见什么,都别探头。”
老算盘死死捂住嘴,连连点头。
陆长风抬头,看向大门后方那根粗壮横梁。
下一秒,他双腿猛地发力,整个人无声跃起,双手扣住梁边,一个翻身便贴了上去。
他的身体伏在黑暗里,像一只等待扑食的猎豹。
左手反握着一根生锈细铁丝。
铁丝一点点绷直。
门外,伪军班长的声音已经贴到了门口。
“都把枪端稳了!里面要是藏着人,先打断腿,老子要活的去领赏!”
木门被人从外面狠狠踹了一脚。
灰尘簌簌落下。
火把的光,从门缝里猛地亮了起来。
陆长风眼神冰冷,呼吸彻底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