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暗拍的日子到了。
白天一切如常。我去主街转了转,买了些干粮和清水,又补充了符纸和朱砂。镇子里气氛依然紧绷,巡卫比平时多了一倍,但没人再提水阴珠的事。
傍晚,我交代阿木:“今晚我可能回来得晚。你们锁好门,无论谁敲门都别开。如果子时我还没回来……你们就自己想办法活下去。”
阿木眼睛红了,但用力点头:“林大哥,你一定要回来。”
“我会的。”
子时前一刻,我来到镇西老槐树下。
这棵树比村子那棵小很多,但同样枝繁叶茂,在夜色里像一团巨大的黑影。树下空无一人,只有风声穿过枝叶的呜咽。
我拿出暗拍令。
令牌在手心微微发热。几息后,树干上突然裂开一道缝——不是真的裂缝,是某种障眼法被撤去了。裂缝里走出一个全身裹在黑斗篷里的人,看不清面容,只露出一双眼睛。
“令牌。”声音嘶哑,像是刻意伪装过的。
我递过去。
黑衣人接过,用某种发光的粉末撒在令牌上。粉末亮起幽蓝的光,然后熄灭。
“林凡?”他确认道。
“是。”
“跟我来。”
黑衣人转身走进裂缝。我跟进去。
里面不是树洞,是一条向下的石阶,两侧墙壁上镶嵌着发光的石头,提供微弱的光亮。石阶很长,盘旋向下,走了至少百级,才到尽头。
尽头是一扇铁门。
黑衣人敲了三下,两轻一重。铁门无声滑开。
门后是个宽敞的地下空间,像个小型的拍卖场。中央是个石台,周围摆着十几把椅子,已经坐了大半的人。所有人都戴着面具或兜帽,看不清真容。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奇特的香味,像是檀香混合了某种草药,能让人心神放松——也可能是某种迷药,我暗中运转阴气,保持清醒。
黑衣人领我到一把空椅前坐下,然后自己退到角落阴影里,像一尊雕塑。
我观察四周。
在场大约有十二三个人。左边第三个,是个身材魁梧的大汉,戴着鬼脸面具,手指粗大,虎口有厚茧,应该是用刀的。右边第二排,一个瘦小的身影裹在灰斗篷里,姿势有些僵硬,像女子。最前排,背对着我的那个人……
我瞳孔微缩。
虽然他也穿着斗篷,但我认得那个背影。
疤脸汉子。
他居然没死,还来了暗拍?
不,等等。我仔细观察。这个人的坐姿、肩膀的弧度、头微偏的角度……和疤脸汉子很像,但有些细微差别。而且疤脸汉子右眼被我挖了,这个人斗篷下双眼位置都是完整的。
是那个逃掉的同伴?还是……别的什么人?
正想着,石台上走上来一个人。
也是个穿斗篷的,但斗篷是暗红色,边缘绣着金线。他脸上戴着一张纯白的面具,面具上只开了两个眼洞,没有嘴,看起来诡异得很。
“各位,欢迎。”声音从面具后传出,经过特殊处理,听不出男女老少,“老规矩,先交易,后拍卖。有东西要出手的,现在可以上台了。”
沉默了几秒。
左边那个鬼脸面具大汉站起身,走上台,从怀里掏出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三根弯弯曲曲的黑色骨头,每根都有小臂长,表面布满细密的螺旋纹路。
“三百年‘魇蛇’的椎骨,保存完整。换一柄黄阶上品的刀,或者等价的雷属性材料。”
魇蛇?我在《幽冥天道经》的记载里看到过,是一种能制造噩梦的诡异蛇类,它的椎骨是炼制“镇魂法器”的主材料之一。这东西不算特别稀有,但三百年份的,确实值一柄黄阶上品的刀。
台下有人举手:“我有雷击木,三十年分,够吗?”
“不够。至少五十年。”
又有人出价,但都没谈成。大汉最后悻悻下台。
接下来又有几个人上台,卖的东西五花八门:一瓶不知真假的“筑基丹”(被当场拆穿是假货,那人被黑衣人拖走了)、一张残缺的藏宝图、几块稀有矿石……
轮到我了。
我深吸一口气,走上台,从怀里掏出一个木盒——里面装着一张空符金页。
“黄阶上品空符金页,全新,可承载玄阶以下符箓。起价五十下品灵石,或者换修复经脉的丹药。”
台下安静了一瞬。
空符金页不算特别珍贵,但确实是硬通货。制符师需要,符箓店也收,转手就能赚差价。
前排那个背对我的身影动了动,但没有回头。
右边第二排,那个瘦小的灰斗篷举起手:“五十五。”
“六十。”另一边有人加价。
“六十五。”
价格抬到七十时,没人再加了。我正想成交,前排那个身影突然开口:
“八十。外加一瓶‘养脉丹’,黄阶中品。”
养脉丹!
这正是我需要的。虽然只是黄阶中品,但对我现在的经脉损伤,至少能修复三成。
我看向他:“丹药要先验货。”
他从斗篷下拿出一个小瓷瓶,抛过来。我接住,打开闻了闻——药香纯正,没有异味。系统解析也确认是正品。
“成交。”
我递上空符金页,他接过,看都没看就收进怀里。交易完成。
下台时,我能感觉到好几道目光落在我身上。八十灵石加一瓶养脉丹,对一个炼气一层来说,是笔不小的财富。我已经成了某些人眼中的肥羊。
但顾不上那么多了。
回到座位,我把养脉丹贴身藏好。丹药不能在这里吃,得回去慢慢炼化。
台上的红斗篷主持人再次开口:“交易环节结束。现在,开始今晚的拍卖。”
他拍了拍手。
两个黑衣人抬上来一个半人高的铁笼,笼子用黑布罩着。
“第一件拍品。”主持人掀开黑布。
笼子里关着一个人。
不,不是人。虽然有人形,但皮肤是青灰色的,眼睛血红,嘴里不断滴落口水。它的双手被铁链锁着,手腕上各有一个黑色的符文印记。
“活尸傀,炼气六层实力。经特殊炼制,保留生前七成战斗本能,绝对服从。起拍价:一百下品灵石。”
台下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尸傀。又是尸傀。
我看向前排那个买我空符金页的身影。他会出价吗?
果然,他举手了:“一百二。”
“一百三。”另一个人加价。
“一百五。”
价格一路飙升到两百。最后被他以两百三十灵石拿下。
黑衣人抬走笼子,又抬上来第二件拍品。
是个玉盒。打开后,里面躺着一颗鸡蛋大小的珠子,通体碧绿,内部有液体缓缓流动。
“第二件,‘碧水珠’。玄阶下品法器,可辟水,可操控水流,可探查水脉。起拍价:三百下品灵石。”
水属性法器。
我立刻联想到水阴珠。这两者之间,会不会有什么联系?
竞拍很激烈。最后被右边那个瘦小灰斗篷以四百五十灵石拍走。
第三件、第四件……
我越来越觉得不对劲。
这些拍品,好像都和“水”有关。碧水珠、水灵草、避水诀残篇……现在这件更直接:
“第五件,‘水阴珠炼制心得’。”主持人举起一本薄册,“内含完整的水阴珠炼制方法,以及三个改良配方。起拍价:五百灵石。”
堂内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知道,三天前的水阴珠事件,差点毁了半个青石镇。现在,炼制心得就摆在眼前。
是谁在卖这个东西?
又是谁在买?
我看向前排那个身影。他没动。
右边那个灰斗篷也没动。
但鬼脸面具大汉举手了:“五百。”
“五百五。”
“六百。”
价格最终定格在七百灵石,被一个一直没出声的、戴着鸟嘴面具的人买走。
主持人似乎很满意,声音都轻快了些:“接下来,是今晚的压轴拍品。”
两个黑衣人这次抬上来的,是个半尺见方的石匣。石匣表面刻满了封印符文,缝隙里渗出丝丝寒气。
“此物,是我们的人三天前,从‘雾瘴林深处’带出来的。”主持人缓缓说,“当时它被埋在一座古祭坛下,祭坛周围有十七具尸体——都是最近三个月死在林中的修士。”
他顿了顿,看着台下众人:
“经过鉴定,此物至少是地阶下品,甚至可能更高。但具体是什么,我们也不知道。因为所有试图打开它的人……都死了。”
“所以,这件拍品,不保证安全,不保证价值,甚至不保证打开后是宝物还是诅咒。”
“起拍价:一千下品灵石。每次加价不得少于一百。”
石匣静静躺在台上。
寒气越来越重,我坐得这么远,都能感觉到皮肤上的冷意。
台下没人出声。
花一千灵石买个可能致命的东西,除非疯了。
但就在这时,前排那个身影,缓缓举起了手。
“一千。”
他的声音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期待。
我看着他,突然明白了。
镇守让我来盯的人,就是他。
而他要这个东西。
为什么?
石匣里,到底是什么?
鸟嘴面具的人犹豫了一下,加价:“一千一。”
“一千五。”前排身影直接加四百。
“一千六。”
“两千。”
全场哗然。
两千下品灵石,足够在青石镇买下一整条街的铺面。对一个炼气期修士来说,这是天文数字。
鸟嘴面具沉默了。
主持人等了十息,落锤:
“成交。”
前排身影起身上台,付了灵石——他拿出的是中品灵石,二十块,相当于两千下品灵石。然后,他亲自抱起石匣。
就在他转身下台的瞬间,石匣突然震动了一下。
很轻微,但我看见了。
他也感觉到了,低头看了一眼石匣,然后快步走下台,没有回座位,直接朝出口走去。
经过我身边时,石匣又震动了一下。
这一次,我怀里的雾隐令,突然开始发烫。
烫得我胸口生疼。
他脚步顿了顿,侧头看了我一眼。
虽然隔着斗篷,但我能感觉到,他在看我。
只看了一眼,他就继续走了出去。
主持人宣布拍卖结束。黑衣人开始引导众人离场。
我坐在椅子上,没有动。
胸口,雾隐令的温度慢慢降下来。
但我知道,刚才那一瞬间,石匣和令牌之间,产生了某种共鸣。
那个石匣里的东西……和雾隐宗有关?
或者说,和幽冥道主有关?
我站起身,跟着人流离开。走到出口时,那个黑衣人拦住我,递过来一个小布包:“你的灵石,扣除佣金,还剩七十二块。”
我接过,道了声谢,走出地下空间。
外面,夜色浓重。
镇西老槐树下空无一人。
我快步往回走,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画面:石匣的震动、雾隐令的发烫、那个人看我的那一眼……
转过一个街角时,我突然停住脚步。
前方巷子口,站着一个人。
斗篷已经脱了,露出里面的深蓝色锦袍。
是镇守。
他手里提着灯笼,火光在夜风中摇曳,照亮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看到你想看的了?”他问。
我点点头。
“知道他是谁了?”
“不知道。”我说,“但他拍下的那个石匣……可能和我有点关系。”
镇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那就麻烦大了。”
“为什么?”
“因为那个人,是‘三尸门’的外门执事。”镇守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而三尸门,是这方圆千里内,最擅长炼尸、控尸的宗门。”
“他们最近在大量搜集和‘水’有关的材料、法器、典籍。三天前的水阴珠,很可能就是他们的人放的——为了测试青石镇的反应,也为了……筛选合适的‘尸材’。”
我浑身发冷。
“筛选尸材……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镇守的声音在夜风里显得格外冰冷,“他们看中了这座镇子,看中了镇子里的人。水阴珠引爆后,能抗住阴气侵蚀不死的人,就是上好的炼尸材料。”
他顿了顿:“而你,林凡,你不但没死,还用雷法毁了珠子。”
“你已经是他们名单上,优先级最高的目标了。”
灯笼的火,突然熄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