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取酒来!”
庞统厉喝一声,魏延、甘宁俱是一怔。
见二人不动,庞统脸上不耐之色更浓,手指“咚咚”叩着案几:
“去啊,我,庞士元,新科状元,凤雏!”
“难道在自家城中,讨不得一坛酒吃?”
最后一句,几乎是厉声呵斥。
甘宁额角青筋一跳,右手下意识按向剑柄,却被魏延死死按住。
魏延深吸一口气,转头对堂下亲兵从牙缝里挤出三字:
“取——酒——来!”
侍立两侧的樊城文武官吏面面相觑,交头接耳之声如蚊蚋嗡嗡。
有人摇头叹息,有人面露愤慨,更有人眼底闪过轻蔑——
这就是主公倚重的凤雏?
活脱脱一个得志猖狂的鄙夫!
庞统对那些议论恍若未闻,酒坛呈上,拍开泥封,也不用酒盏,双手抱起足有十斤的陶坛,仰头便灌!
浑浊酒液顺着嘴角溢出,浸湿胸前衣襟。
他就这么对着堂外漫天飞雪,一口接一口,喉结剧烈滚动。
直至半坛下肚,才重重将酒坛顿在案上,抹了把脸,发出一声不知是痛快还是郁愤的长嚎。
然而,这仅仅只是开始……
往后数日,庞统变本加厉!
白日高卧,至午方起,起来便索要酒肉。
政事军务?
一概不问!
若有文书呈上,扫两眼便胡乱批个“阅”字丢在一旁,更多时候直接揉作一团掷出窗外。
某日巡营,见一队士卒操练时步伐稍乱,竟夺过马鞭,劈头盖脸抽了过去,口中骂骂咧咧:
“腌臜杀才,这般身手,也配吃军粮?”
又一回,军需官呈上冬衣发放册簿。
庞统醉眼朦胧,大笔一挥,径直削去三成饷银,嗤笑道:
“雪都没下几场,穿那般厚作甚?”
“省下的银子,多买些酒岂不痛快?”
魏延和甘宁气得浑身发颤,却因张澈亲笔信中“庞统至,如我亲临,诸事皆从其令”的交代,只能咬牙强忍。
可他们能忍,麾下将士却忍不得了!
无论是魏延带出的南阳老兵,还是甘宁麾下水贼出身的悍卒。
往日里虽军纪严明,但将领体恤,粮饷足额,寒冬亦有厚衣炭火,何曾受过这般折辱?
起初只是三五个胆大的,趁夜溜到魏延帐外诉苦。
魏延铁青着脸,只吐出两字:
“忍着!”
后来是十余人堵住甘宁,红着眼问:
“将军,俺们就这般任人作践?”
甘宁背过身去,拳头攥得咯咯响,终究无言……
军心,便在日复一日的辱骂、克扣、冷漠中,一点点溃散。
起初是夜深人静时,营寨角落传来压抑呜咽。
接着是饭点时分,有人摔了碗筷,蹲在墙根下闷头不语。
直到第七日清晨,点卯鼓响罢——
“报,左营缺员二十一!”
“报,右营缺员十八!”
“报…辎重营少了九个伙夫、六名马夫!”
魏延和甘宁站在校场上,听着各营都尉的禀报,面无表情,看不出是喜是悲。
往后数日!
军中或多或少,都有几个人卷起铺盖、丢下兵器逃离樊城,不知所踪……
……
“庞统?”
襄阳!州牧府后院!
刘表裹着厚重玄狐大氅,歪在铺了软绒的榻上,脸色苍白如纸。
炭盆里炭烧的正红,却驱不散眉眼间那股沉沉死气。
“是的,父亲。”
刘琮垂手侍立榻边,声音又轻又缓,伸手试了试案上药碗温度,才小心捧到刘表唇边:
“据细作所报,庞统至樊城后,终日酗酒,不理军政,动辄鞭挞士卒,克扣粮饷……”
“如今樊城军心涣散,逃卒日增!”
刘琮顿了顿,抬眼窥探刘表神色,声音里带着一丝试探:
“孩儿以为,此乃天赐良机。”
“若能调集精锐,星夜突袭,或可一举夺回樊城,重振荆州威……”
“不可!”
刘表闭着眼,缓缓摇头,气若游丝,却斩钉截铁:
“大军远征淮南,荆州守备已虚。”
“张澈非寻常诸侯,其麾下贾诩、郭嘉皆善谋之辈,焉知这不是诱敌之计?”
“琮儿,为父教过你——”
刘表忽然睁开眼,眼皮松弛:
“越是看似唾手可得之物,越要思量,背后是否藏着钩子!”
刘琮低着头,阴影遮住了半张脸,看不清表情。
良久,才重新抬头,脸上已恢复恭顺:
“父亲教训的是,只是……”
他话锋一转,声音更柔:
“近日州中政务,孩儿代父亲处置了七成。”
“各郡呈报,皆言井井有条,父亲您看…孩儿比之长兄,谁更堪当大任?”
这话问得近乎赤裸!
刘表猛地侧过头,死死盯住刘琮。
胸腔里一阵翻滚,捂住嘴剧烈咳嗽起来。
“父、父亲!”
刘琮脸色大变,急急上前,一手轻拍刘表后背,一手端起方才试过温的药茶,小心翼翼喂到刘表唇边。
看着刘表喉结滚动,将半盏茶尽数咽下,才几不可察的松了口气。
“为父…还没死!”
刘表喘匀了气,声音沙哑,挥了挥手,疲倦的合上眼:
“立嗣之事,休要再提,为父只望你兄弟和睦,退下吧。”
“是!”
刘琮躬身行礼,倒退着退出暖阁。
直至门帘落下,寒风扑面,脸上那层温顺恭敬的壳子,骤然碎裂。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狰狞的狠厉。
抬手指尖无意识探入怀中,摩挲着怀中冰凉的小瓷瓶,心中怒骂:
“老东西,看来药量还得再加!”
随即仰头望向彤云密布的天空,眉间掠过一丝忧色,喃喃自语:
“也不知舅父那边…战事如何了!”
……
“将军,前方十里,发现曹军阵列!
戈阳郡外,大雪纷飞。
“领兵大将遣使来告:若我军就此止步,不再进逼寿春,已克之城池仍归荆州所有。”
“如若不然……”
斥候单膝跪地,声音发紧,向蔡瑁禀告:
“他们便要先灭了我军,再图淮南!”
“狂妄!”
蔡瑁勃然色变,手中长柄大刀往地上重重一顿,砸得雪花飞扬:
“曹军主将何人?”
他这一路自荆州出兵,连克数城,正是志得意满之时。
眼看寿春在望,传国玉玺唾手可得,岂容他人拦路?
“曹仁、曹洪、李典、乐进,皆曹操族中骁将。”
斥候低头禀报:“各统精兵万余!”
“哼,曹子孝、曹子廉?”
蔡瑁满脸不屑,冷笑一声,勒马原地转了两圈,扬刀高喝:
“传令!”
“后军转前军,退十里下寨!”
“深沟高垒,多设鹿角,没有本将号令,任何人不得出营挑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