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蠢材!”
“愚不可及!”
张澈怒骂声如惊雷炸响,全然没了平日那副从容气度。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气急败坏的鄙夷:
“老子教你那么多,教你隐忍,教你狠辣,教你谋定后动!”
“你倒好,别人挖个坑,你看都不看就兴高采烈往里跳!”
“还沾沾自喜跑来邀功?”
“你这脑子里装的是浆糊吗?”
刘琮被这突如其来的雷霆之怒吓懵了。
脸上的得意笑容瞬间僵住,转为惊愕惶恐。
下意识后退半步,结结巴巴:
“先、先生…学生……学生做错了什么?”
“刘琦他…他不是认输了吗?”
“认输?他那是认输?”
张澈几步上前,指尖戳着刘琮鼻子:
“他这是以退为进、金蝉脱壳!”
“邾县是什么地方?”
“虽不如江夏紧要,却临江控水,北可联襄阳余孽,东可通扬州刘备,毫无阻碍的眉来眼去。”
“他在江夏,处处受你掣肘,在你眼皮子底下,能翻起什么浪?”
“去了邾县,便是龙归大海,虎入山林!”
张澈越说越愤怒,伸手揪着刘琮耳朵:
“三千本部兵马在手,再有向宠、伊籍这些死忠辅佐。”
“他大可以‘避祸养病’为名,暗中积聚实力,结交外援。”
“一旦时机成熟,或是你父亲归天,或是外敌来犯,他振臂一呼,里应外合,你这蠢货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还划江而治?”
“做梦去吧,到时候你能保住脑袋都算你祖坟冒青烟!”
这番话,如冰水浇头,又似铁锤砸胸,将刘琮那点浅薄的沾沾自喜砸得粉碎。
脸色瞬间惨白如纸,额头冷汗涔涔而下,身体不由自主开始发抖。
听到这番分析,他这才意识到。
自己以为的胜利,竟是对方精心设计的脱身妙计,甚至可能是反攻的起点!
“先、先生……学生愚钝,学生该死!”
刘琮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也顾不得地上的碎瓷茶水,以头抢地,声音带着哭腔和恐惧:
“学生…学生猪油蒙了心,竟未看出此等奸计!”
“求先生救我,求先生指点迷津啊!”
“现在…现在该如何是好?”
“父亲已经准了,令已下达,恐怕…恐怕难以收回啊!”
看着刘琮这副惶恐无助、涕泪交流的模样,张澈心中好笑。
看来自己的服从性测试,也不是没有任何一丝作用。
但眼神依旧冷厉,厌恶的瞥了跪在地上的刘琮一眼,重新坐回石凳,冷声问道:
“他何时动身?”
“除了向宠、伊籍、马良,还有谁同去?”
“带多少兵马?粮草几何?”
刘琮连忙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痕,慌忙回答:
“定…定于三日后启程,同行者就方才所言那几人,还有他们的一些家将仆役。”
“兵马…就是他那三千本部,皆是昔日他从襄阳带出的旧部,颇为精悍。”
“粮草父亲允他从江夏武库支取半月之粮,后续让其于邾县自行筹措。”
张澈手指轻轻敲击着石桌桌面,眼中寒光闪烁,喃喃自语:
“三日…三千本部…半月粮……”
片刻后,张澈挥了挥手,语气恢复平静,带着一丝慵懒:
“行了,起来吧,瞧你这点出息。”
刘琮如蒙大赦,连忙爬起身。
却仍不敢站直,躬着身子,小心翼翼看着张澈的脸色。
“此事,我已知晓。”
张澈端起旁边未摔的另一杯茶,慢条斯理呷了一口:
“你回去之后,就当什么都没发生。”
“该侍奉你父亲便侍奉,该处理那些鸡毛蒜皮的政务便处理。”
“刘琦那边…他既然想走,就让他走的风光些。”
“你还要亲自去送送,显出你的兄弟情深和大度。”
刘琮听得一愣,疑惑道:
“先生,这…这不是放虎归山吗?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他……”
“我让你怎么做,你就怎么做。”
张澈出声打断,目光如古井深潭,不起波澜:
“其他的,不必多问,我自有安排。”
刘琮看着张澈深不可测的眼神,心中虽然依旧忐忑。
但莫名的,一股强烈的信赖感油然而生。
他这位恩师的手段,他是领教过的,狠辣果决,算无遗策。
既然先生说自有安排,那便一定有解决之道。
“是,学生明白,学生一切听从先生安排!”
刘琮再次深深一揖,脸上惶恐渐去,只剩下满满的敬畏顺从:
“学生这就回去,定当好生侍奉父亲,绝不露出半分破绽!”
“去吧!”
张澈扯了扯领口,不耐烦道:
“待会让你母亲过来一趟,和我好好商议江夏之事!”
刘琮又行了一礼,这才坚定转身离去。
走到院门口,还不忘回头偷偷看一眼神色莫测的张澈,心中暗下决心:
日后无论何事,定要再三思量,更要毫无保留的听从先生指点!
院中重归寂静!
“刘琦……以退为进?”
张澈独自坐着,望着满地的茶水,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弧度,低声自语:
“想法不错!”
“可惜啊…这路,不是你想走,就能走得通的。”
“邾县?”
“呵,那也得看你能不能到的了……”
……
往后三日时间,江夏风平浪静。
第三日清晨,天色微明!
江夏北门外,车马辚辚,人头攒动。
刘琦一身素服,未着甲胄,立于道旁,更显身形单薄。
面向城门,轰然跪倒,未语泪先流,声音悲切,穿透晨雾:
“二弟!”
“为兄此去邾县,山高水远,只怕…只怕此生再无归来之日!”
刘琦涕泗横流,以袖掩面,肩头耸动,情状凄楚:
“荆州千里江山,百万生民,从今往后,便全赖二弟支撑了。”
“万望二弟念在骨肉情分,好生孝敬父亲,善待我荆州父老……”
“如此,为兄纵然老死邾县荒僻之地,亦可…含笑瞑目矣!”
这一番肺腑之言,说得字字泣血,句句含悲。
在场送行的文武官员,想起刘表病重、兄弟阋墙的境况。
又见刘琦这般凄惶离去,不免生出几分同情唏嘘,低声议论间,多有赞誉其“仁孝谦退”者。
便是围观的一些百姓,也为之动容,摇头叹息。
刘琮早得张澈指点,此刻更是演技全开。
疾步上前,一把搀住刘琦双臂,眼圈瞬间通红,泪水扑簌簌滚落,声音哽咽:
“兄长何出此言!”
“邾县亦是父亲治下,何谈荒僻?”
“兄长此去暂居,静心养体,待父亲痊愈,你我兄弟必有重聚之日!”
他紧紧握着刘琦的手,情真意切:
“兄长一路务必珍重,早日平安抵达。”
“家中一切,自有琮弟看顾,兄长勿忧!”
两人执手相看泪眼,好一番兄友弟恭的感人场面。
刘琦又转身,朝着州牧府方向遥遥三拜,伏地良久,这才翻身上马。
和伊籍、马良、向宠等人,带着三千精锐。
以及车马辎重,迤逦向北,朝着邾县方向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