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
丹阳道,江东大营!
程普站在寨墙上,望着远处灯火通明的龙骑大营,眉头微皱。
营中炊烟袅袅,火光点点,隐约可见人影穿梭。
那面玄底鎏金的“灞陵侯”大纛,在火光映照下格外醒目。
“老将军,那张贼在埋锅造饭。”
凌统站在一旁,满脸不屑:
“看来是知难而退,不敢来攻了。”
程普没有答话,只是静静望着对面的灯火,眉头越皱越紧。
“公绩!”
良久,才缓缓开口:
“你可曾想过,若你是张澈,会这般明目张胆点起灯火,让我等看得一清二楚吗?”
凌统终究还是年轻,满脸疑惑:
“程老将军的意思是……”
程普摇了摇头,喃喃自语:
“不对劲,十分得有十二分不对劲……”
忽然转身,大步走下寨墙:
“传令斥候,连夜潜入敌营附近打探!”
“任何风吹草动,即刻来报!”
……
丑时,龙骑大营!
灯火依旧通明。
炊烟依旧袅袅。
那面大纛依旧在风中猎猎作响。
然而营中早已空无一人。
五千龙骑,悄无声息消失在夜色之中。
马蹄裹着厚厚的麻布,踏在地上,只发出沉闷的“噗噗”声,如同夜风拂过草丛。
每人嘴里衔着木枚,不许说话,不许咳嗽。
连战马都被勒紧了辔头,不许嘶鸣。
龙骑如一条黑色长蛇,蜿蜒钻入山林。
月光透过枝叶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张澈一马当先,盗骊马步履稳健,踩在松软的青草上,几乎听不到声音。
身后,吕玲绮策马跟上,挥手驱赶着蚊虫,压低声音:
“喂,咱们真能从这儿绕过去?”
张澈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道:
“龙骑当年在汉中的时候,天天在山里转。”
“这地方,比汉中差远了!”
吕玲绮撇撇嘴,不再说话,只是好奇的打量着四周。
夜色中的山林,寂静得有些瘆人。
偶尔有夜鸟被惊起,扑棱棱飞向远处。
龙骑早已习惯,时不时弯弓搭箭,随手射落飞鸟。
……
寅时!
丹阳道,江东大营。
“报——”
斥候连滚带爬,冲进大帐,满脸惊骇:
“老将军,龙骑大营空了!”
程普正在看着兵书,猛地起身,一把抓住斥候衣领:
“什么?”
“空了?”
“那灯火呢?炊烟呢?”
斥候喘着粗气,急声道:
“都、都是假的!”
“营中空无一人,只有几堆还在烧的柴火,和几面插着的旗!”
程普脸色剧变,松开斥候,踉跄着冲出大帐,跃上寨墙,死死盯着远处那依旧灯火通明的龙骑大营。
灯火还在、炊烟还在、大纛还在。
斥候是自己心腹,绝不会骗人,说空了!
空了!
程普猛地抬头,望向夜空。
太湖南侧山林方向,现在只剩下一片漆黑轮廓。
那片山林他看过舆图,以为那是天险,骑兵无法通过。
可如果…如果龙骑真的能过呢?
“不好!!!”
一阵微风吹来,程普须发皆张,声音都变了调:
“传令全军!”
“即刻拔营,轻装疾行,回援吴郡!!”
凌统从睡梦中惊醒,冲出营帐,满脸茫然:
“老将军,怎么了?”
“张贼绕道了!”
程普恨铁不成钢,但还是耐着性子,声音沙哑解释:
“他根本就没打算冲丹阳道,他带着龙骑,从太湖南侧的山林绕过去了!”
凌统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那…那吴郡……”
“来不及了!”
程普狠狠一拳砸在寨墙上,面容扭曲,满是自责与惊骇:
“老夫…老夫中了那贼子的计了!”
他以为堵住丹阳道,便能挡住龙骑。
然后以步制骑,稳操胜券。
而张澈只能硬冲,或者知难而退。
可他忘了,路是死的,人是活的……
……
两刻钟后!
整个江东军大营乱成一锅粥。
一万江东军仓促起身,丢下辛苦搭建的拒马、壕沟、营寨,疯狂向吴郡方向狂奔。
程普一马当先,双目赤红,白发在风中狂舞。
凌统紧随其后,握着刀的手青筋暴起,眼中满是惊惧。
身后,一万将士拼命追赶,队形早已散乱。
此时已经没人顾得上这些了,所有人的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
吴郡!
吴郡,以及周围的建业、会稽,乃是江东真正的核心。
无论经济、人口、世家等等,绝非豫章、庐陵那些地方可比。
一旦有失,后果不敢想象……
……
而此时的吴郡,早已不复往日繁华。
城门处,十余具尸体悬于高竿,在春风中轻轻摇摆。
那是幽冥探子,或者说,是被孙权当成幽冥探子处死的无辜之人。
城内家家户户大门紧闭,往日车水马龙的街巷,此刻清冷得让人心悸。
偶尔有行人匆匆而过,也是低着头、缩着脖子,恨不得把自己藏进墙缝里……
郡守府,书房!
烛火如豆,映照着一张年轻却布满疲惫的脸。
孙权埋头书案,手中握着一份又一份的密报。
庐陵失守、临川失守、豫章失守、鄱阳失守……
孙辅、孙贲、孙河、孙俊、孙桓、孙暠……
一个个熟悉的名字,变成冰冷的死亡通报。
孙权眼眶深陷,眼中布满血丝。
这些日子,他快被折磨疯了。
那些幽冥的探子,手段下作的令人发指。
假扮商贾、伪装流民、混入世家、收买仆役……
无所不用其极!
他顺藤摸瓜,一路追查下去,诛杀了无数可疑之人。
直到杀得人头滚滚、血流成河,才猛然惊醒。
那些人里,有几个是真的幽冥?
事已至此,查下去,还会有更多人牵连丧命。
不查,那些已经死了的人,又该如何交代?
一时间进退两难,骑虎难下。
他感觉他现在就像一个深陷泥潭的人,越挣扎,陷得越深……
“仲谋呐!”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苍老的呼唤,打破书房的寂静。
孙权抬头望去,只见吴国太拄着拐杖,颤巍巍站在门口。
吴国太老态龙钟,满头银发,脸上皱纹如干涸河床,满是岁月沧桑。
“母亲?”
孙权连忙起身,快步上前扶住吴国太,将她搀到座椅上:
“春日风大,母亲身体欠佳,不在房中歇息静养,来此处作甚?”
孙权语气中带着埋怨,更多的是心疼。
吴国太没有立刻答话,端起孙权递来的茶,轻轻抿了一口,叹息道:
“权儿呐!”
“你可知,我江东基业,是如何建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