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江东基业?”
“是如何建立的?”
孙权一愣,他以为吴国太是来劝他收手的,为那些无辜枉死之人求情的。
可没想到,问的却是这个。
整个人忽然挺直脊背,眼中骤然燃起一团火焰。
那是骄傲,是追忆,是深埋在血脉里的、属于孙氏子弟的荣光。
“孩儿自然知道!”
孙权掰着手指,如数家珍:
“我父亲文台公,少为县吏,以勇猛尚武显名乡里。”
“后为吴郡司马,募集兵勇,一战镇压会稽暴乱,威名初显!”
“历任县丞,爱民如子,政绩卓着。”
“黄巾之乱起,父亲募兵出征,南征北战,所向披靡!”
“董卓祸乱朝纲,父亲率先起兵,参与诸侯会盟,联军讨董!”
“汜水关外,父亲身先士卒,若非那袁术背信弃义,克扣粮草,父亲早就攻破汜水、虎牢,入主洛阳,何至于大败而回……”
孙权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继续道:
“我兄长伯符,继承父亲遗志,以弱冠之年,提兵渡江。”
“取庐江、攻吴郡、败会稽、平山越!”
他越说越兴奋,眼睛亮的惊人,直接坐到吴国太对面,双手比划着:
“励精图治,不过数年,一举夺取江东六郡八十州!”
“当时天下谁人不知‘江东小霸王’之名?”
“便是江对面的皇叔刘备,也叹‘狮儿难与争锋’!”
说到此处,孙权声音骤然低沉下去。
拳头狠狠砸在案几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可惜时运不济,兄长他…死于小人之手!”
吴国太静静听着,浑浊老眼中,隐隐有泪光闪烁。
天妒英才,那个英姿勃发的长子,是她这一生的痛。
孙权抬起头,望向吴国太,脸上满是坚毅决绝。
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不过母亲放心!”
“孩儿虽然年幼,却绝不会辱没父兄之名!”
“孩儿一定继承父兄遗志,励精图治,开疆拓土,横扫大汉十三州!”
孙权猛地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棂,任由夜风吹拂脸庞:
“我要让天下人知道——”
“江东孙家,不止有孙文台,不止有孙伯符!”
“还有我——”
“孙!仲!谋!”
吴国太望着孙权的背影,望着那被月光拉得长长的影子,久久不语。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孙坚出征前,也是这般站在窗前,对她说:
“夫人放心,待我平定天下,带你去看看洛阳。”
后来,孙策出征前,也是这般意气风发,对她说:
“母亲放心,待孩儿扫平扬州,接您去寿春享福。”
如今,轮到孙权了。
“我儿有这份心,就好。”
吴国太收回思绪,缓缓摇头:
“只是,莫要忘了!”
“那些为你父兄打下江山的,不止有孙氏子弟。”
她顿了顿,拐杖轻轻点了点地面:
“还有随你父亲南征北战的程普、黄盖、韩当,他们身上的伤疤,比你见过的刀剑还多。”
“还有你兄长在世时,倾尽全力支持的张昭、张纮、周瑜。”
“他们为江东谋划,殚精竭虑,从无二话。”
“还有那些世家,陆家、顾家、朱家、张家……”
“哪一家不是拿出钱粮,派出子弟,跟着你父兄出生入死?”
孙权站在窗前,背对着吴国太,没有回头。
吴国太起身缓缓走到他身后,伸出干枯的手,轻轻搭在孙权肩上:
“权儿,娘知道你这些日子心里苦。”
“知道你为那些死去的宗亲难过,知道你恨那张澈入骨。”
“可是——”
吴国太声音骤然变得严厉:
“你这些日子杀的,有多少是真正的幽冥探子?有多少是无辜之人?”
“那些世家,那些老臣,他们心里会怎么想?”
“你父兄留下的基业,是靠着这些人的忠心才撑起来的。”
“你若是把他们杀寒了心,杀怕了,杀得他们不敢再为孙氏效力。”
“那江东,还是江东吗?”
孙权身躯微震,却仍没有说话。
吴国太叹了口气,语气转为柔和:
“周泰,浴血奋战,体无完肤,立下汗马功劳!”
“更有周瑜,他带着兵,带着钱粮,投效你兄。”
“如今抛下妻儿,不远千里去武陵,为的是什么?”
“为的是帮你守住荆州的门户,为的是不让张澈那贼子肆意妄为。”
“你在这里杀得人头滚滚,他知道了,会怎么想?”
“权儿,娘不是不让你报仇。”
“娘是怕你报错了仇,伤错了人,最后连替你报仇的人都没有了!”
吴国太说完,静静望着孙权的背影,等待回应。
良久,孙权缓缓转过身来。
月光照在青涩的脸上,那双碧眼中,有挣扎,有倔强。
有被说中心事的难堪,却唯独没有服软,声音甚至平静的有些过分:
“母亲说完了?”
吴国太一怔,不明所以。
孙权上前一步,扶住母亲的胳膊,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母亲说的这些,孩儿都懂。”
“程普、黄盖、韩当,孩儿敬他们是父辈功臣,从未亏待。”
“周瑜、周泰、张昭、张纮,孩儿以国士待之,每日请益,不敢懈怠。”
“那些世家,陆家、顾家、朱家、张家,孩儿若有确凿证据,自然不会冤枉。”
“可若真有人与幽冥勾结,里通外敌,难道也要因为他们是功臣,就放他们一马?”
孙权顿了顿,目光直视吴国太:
“母亲方才说,怕孩儿报错了仇,伤错了人。”
“可母亲有没有想过,若因为怕伤错人,便什么都不做。”
“任由那些探子在吴郡来去自如,任由那些与敌勾结之人逍遥法外。”
“那孩儿这江东之主,还算什么江东之主?”
吴国太看着自己这有些陌生的孩子,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如何反驳。
孙权轻轻拍了拍吴国太的手,脸上挤出一丝笑容。
笑容勉强,却透着倔强:
“母亲放心,孩儿长大了。”
“孩儿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分寸。”
说罢,转身朝门外唤道:
“来人,扶老夫人回去歇息。”
“春日风大,仔细着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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