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孝直兄!”
寿春、太守府!
鲁肃已经在客舍住了整整两日。
两日来,每日清晨登门求见,每日都被法正以各种理由挡回。
带来的随从在院子里急得团团转,他却只能强作镇定,一遍遍告诉自己:
稳住,一定要稳住。
可今日,他稳不住了!
“孝直兄!”
鲁肃大步跨入正厅,满面愁云。
看着那个气定神闲坐在主位喝茶的法正,声音都带上了几分急切:
“我已到此两日!”
“江东局势危在旦夕,张澈的龙骑已破数郡,直逼吴郡!”
“刘皇叔究竟何时才能出来相见呐?”
法正端着茶盏,眼皮都没抬一下。
轻轻吹了吹茶沫,抿了一口,慢悠悠道:
“子敬呐!”
“我知道你很急,但你先别急嘛。”
放下茶盏,抬起眼皮看了鲁肃一眼,眼神温和:
“不是我不愿通传,实在是我主感染了风寒,这几日卧病在床,不便见客。”
“子敬体谅体谅?”
鲁肃闻言,嘴角疯狂抽搐。
风寒?
他抵达寿春的第一日,就听说刘备昨日还在城外策马游猎,中气十足射下三只大雁。
这叫感染了风寒?
鲁肃深吸一口气。
救兵如救火,他不能跟法正撕破脸。
可这家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他用脚趾头都想得明白。
无非就是待价而沽,想趁着江东危局,狮子大开口罢了。
想及此处,鲁肃上前一步,一把抓住法正的衣袖,目光炯炯:
“孝直,明人不说暗话!”
“唇亡齿寒,刘皇叔若是出兵助我江东渡过此次难关,他日刘皇叔图谋荆州,我江东愿全力相助!”
“此诺,肃可以性命担保!”
法正看着自己被抓住的衣袖,又看看鲁肃那张写满真诚的脸,轻轻叹了口气。
抬起另一只手,一根一根掰开鲁肃的手指,将衣袖抽了回来,顺带理了理褶皱。
靠回椅背,揉着眉心,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
“子敬啊,道理我自然明白。”
他顿了顿,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润了润嗓子:
“我主也没说不帮嘛,但是呢——”
法正伸出三根手指,在空中比划了一下:
“这个帮,是灵活的帮,是讲究策略的帮。”
“帮,是一定要帮的。”
“但是呢,要有节奏地帮,要有前瞻性地帮。”
说着,掰起一根手指:
“是缓帮——”
又掰起一根:
“是慢帮——”
再掰起一根:
“是优帮、渐帮——”
四根手指在空中晃了晃:
“是持续渐进的帮,是有责任的帮。”
鲁肃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法正浑然不觉,继续掰着手指,苦口婆心:
“帮,是为了解决问题的帮,是为了促进发展的帮,是要结合实际情况和长远目标来帮。”
他顿了顿,目光深远,展望宏伟蓝图:
“帮,不是随便帮。”
“而是经过深思熟虑、有规划、有步骤的帮,是可持续战略发展的帮……”
“法!孝!直!”
鲁肃终于忍不住了,满头黑线打断法正:
“刘皇叔有何要求,只管提便是,何必如此捉弄于我?”
“我已在寿春耽搁两日!”
“两日!张澈的龙骑打到哪儿了你知道吗?”
“再这么耽搁下去,等我求到援军,怕是只能回去收尸了!”
法正看着鲁肃这副模样,不怒反笑,轻轻摆了摆手:
“你看,又急!”
他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喝了一口,这才正色道:
“既然子敬这么着急,这样吧。”
法正伸手从案上取过一张空白信笺,摊在鲁肃面前,又润了润笔,递到他手中:
“你先写一份文书。”
鲁肃不明所以的握着笔,愣在原地。
法正掰着手指,一本正经交代:
“写清楚江东目前的局势、张澈的兵力部署、你此行的目的、以及你方才说的那些承诺。”
“写完后,先派快马送到徐州诸葛孔明手中。”
他顿了顿,继续道:
“等孔明召集文武,商议完毕,审批通过之后,再送回寿春。”
“待我检查无误,再递交我家主公。”
“由我家主公三思之后,再做决断,确保万无一失。”
法正说完,看着鲁肃,满脸“你看我多为你着想”。
鲁肃握着笔的手,微微颤抖。
看看面前空白的信笺,又看看法正那张一本正经的脸。
一时竟分不清这家伙是在消遣自己,还是徐州真的就是这么个办事流程。
徐州到寿春,一来一回,几日?
诸葛孔明召集文武商议,几日?
审批通过,再送回寿春,几日?
等刘备三思之后再做决断,又几日?
鲁肃深吸一口气,再深吸一口气,声音有些沙哑:
“孝直……”
“你这是…要我的命啊。”
法正拍了拍鲁肃的肩膀,笑容依旧温和:
“子敬莫要这么说,我这都是为了把事情办好,办稳妥。”
“你先写着,我去看看我主的病情好些了没有。”
“若是有好转,兴许能早点见你。”
法正站起身,走到门口,回头看了鲁肃一眼,施施然走了出去。
求人要有求人的态度!
江东死活,与他何干?
张澈蛮横,那周瑜就是什么好东西了?
双方虽是邻居,可这乱世之中,哪有什么真正的邻里之情。
说难听点,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可若两个敌人打起来,那看戏的人,才是最痛快的。
无论张澈还是孙权,哪一方胜,都免不了劳民伤财。
他徐州坐山观虎斗,待两败俱伤之际,再施施然出手收拾残局,坐收渔翁之利,岂不美哉?
法正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负手穿过回廊,脚步不疾不徐。
急?
急就对了!
不急,怎么能开出好价钱?
……
厅内!
鲁肃一个人,握着笔,站在空荡荡的正厅里。
听着门外隐约传来法正落井下石的声音,狠狠攥紧拳头。
弱国无外交!
直到此刻,他才真正体会到其中的滋味。
可被人打到门口,基业都不保了,还要什么面子!
鲁肃低头看着空白的信笺,苦涩一笑。
提笔的手悬在半空,迟迟落不下去。
良久!
“啪”的将笔掷在案上,快步追了出去:
“孝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