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瑜这话说的四平八稳,既没有泼冷水,也没有火上浇油。
众人听着,脸上焦虑稍稍退了几分。
“都回去。”
周瑜摆了摆手,语气渐渐笃定起来:
“该脱离家族的即刻脱离家族,命其迁往会稽。”
“该断绝关系的断绝关系,该准备自立之事的尽快准备。”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个人,声音不高,字字千钧:
“只要我周瑜还有一口气在,绝不让诸位失望!”
这话一出口,厅堂里的气氛顿时变了。
那些方才还愁眉苦脸的人,此刻脸上渐渐有了几分底气。
周瑜是什么人?
江东的大都督,周公瑾!
他说的话,向来算数。
他说还有一口气在,那就是真有一口气在。
他说不让诸位失望,那就是真能让人放心!
“大都督言重了,我等照办便是。”
众人三三两两散了,脚步声渐渐远去。
周瑜独自站在厅堂里,脸上笑意一点一点褪去,露出底下的疲惫……
……
三日之期,转瞬即至!
整个吴郡张灯结彩,比过年还热闹三分。
街面上铺了红毯,虽比不上洛阳那十里长街的气派,却也把从驿馆到孙府这一路铺得满满当当。
红绸从屋檐上垂下来,一串串灯笼挂得密不透风,半条街都照得通红。
百姓们挤在街两边,伸长了脖子往里头看,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听说了吗?刘皇叔娶孙家小姐,聘礼堆了整整一院子!”
“那可不,到底是皇叔,出手阔绰。”
“阔绰什么?他穷的叮当响,聘礼还不是咱们江东出的?”
“嘘——小点声,不要命了?”
刘备站在驿馆门口,一身大红吉服,头戴九旒冠,腰悬双股剑,端的是一表人才。
他今年四十有三,保养得宜,看着不过三十来岁。
面白须长,目若朗星,笑起来温文尔雅,任谁看了都要赞一声好相貌。
迎亲队伍浩浩荡荡从驿馆出发,吹鼓手开道,爆竹齐鸣,一路吹吹打打往孙府去。
刘备骑在高头大马上,胸戴红花,面带微笑,时不时朝两旁的百姓拱手致意。
每拱一次手,人群中就爆发出一阵欢呼,他脸上笑意也就更灿烂一分。
孙尚香!
法正说她是江东第一美人,肤如凝脂,面若桃花,腰肢盈盈一握,走起路来像风摆杨柳。
当初听了这些描述,心里头早就痒痒了。
在徐州那些年,他见过的女人不少,可能让他动心的,没几个。
甘夫人贤惠,糜夫人端庄,可那都是过日子的人,少了些滋味。
孙尚香不一样,将门虎女,又生得一副好皮囊,想想就让人心热。
更重要的,是孙权那个小舅子!
娶了他妹妹,他就成了江东的女婿。
有这层关系在,孙权再想翻脸,也得掂量掂量。
到时候在寿春招兵买马,等二弟回来,专心对付曹操、张澈……
他刘备的好日子,总算要来了……
……
孙府门前,锣鼓喧天!
孙权一身紫袍,站在门口迎亲,脸上挂着笑。
身旁站着周瑜,白袍玉冠,面如冠玉,嘴角噙着淡淡笑意,看起来比新郎都英俊。
刘备翻身下马,大步上前,朝孙权拱手:
“仲谋!”
“玄德公。”
孙权还了一礼,声音平静:
“小妹已在府中恭候,请!”
内院!
孙尚香端坐在铜镜前,红盖头遮住了脸、下巴、脖颈。
手指纤细修长,骨节分明,紧紧攥着。
两个婢女站在身后,小心翼翼整理着嫁衣。
嫁衣是上好的蜀锦,金线绣着鸳鸯戏水,在烛光下流光溢彩,美不胜收。
更奇怪的是领口处,绣纹明显比别处密了几分。
孙尚香一动不动坐着,盖头下的脸看不出表情。
“小姐,该走了!”
直到婢女轻声提醒,这才回过神来。
起身回头看了一眼这间住了十几年的闺房,一样一样记在心里。
然后转过头,迈步跨出门槛,再也没有回头……
……
正厅!
宾客满座,人声鼎沸。
江东文武来了个齐全,张昭、张纮、鲁肃、诸葛瑾,文臣列左。
程普、黄盖、周泰、朱治,武将列右。
各地世家大族也来了不少,会稽周氏、吴郡顾氏、陆氏、朱氏……
一个个衣冠楚楚,端坐在客席上,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一拜天地!”
礼官高唱,声音洪亮,压过满厅嘈杂。
刘备与孙尚香并肩而立,面朝门外,深深一拜。
“二拜高堂!”
高堂之上,摆着孙坚和吴国太的牌位。
“夫妻对拜!”
两人转过身,面对面。
刘备看着眼前这个比他矮了半个头的女子,心里头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满足。
以他的眼光,即便隔着衣服,也能看出那优美的线条。
他这一辈子,颠沛流离,寄人篱下,今日总算抱得美人归!
二人相对而拜。
“送入洞房——”
“且慢!”
忽然,一声厉喝,如平地惊雷,将满厅喜庆喝住。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孙权站起身来,大步走向厅外。
孙权不知何时,换了一身玄色冕服,头戴九旒冕冠,腰悬宝剑,步履生风。
身后侍从捧着一卷黄绫诏书,金线刺绣,熠熠生辉。
庭院中央,不知什么时候搭起了一座高台。
三尺来高,铺着红毯,中央立着大鼎,四角各立一面大旗,上书一个斗大的“吴”字。
孙权拾级而上,登临高台,转过身来,俯瞰众人。
月光照在脸上,碧眼幽幽发亮。
夜风吹动冕旒,玉珠碰撞,声响清脆。
满厅宾客蜂拥而出,挤在庭院里,仰头望着高台上的孙权。
有人茫然,有人惊骇,有人脸色铁青,有人嘴角抽搐。
所有人都意识到,接下来怕是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了。
“取诏书来!”
孙权展开手,侍从恭恭敬敬将那卷黄绫递上。
展开诏书,扫了一眼,目光掠过庭院里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刘备脸上。
刘备站在那里,大红吉服在人群中格外扎眼,原本挂满笑容的脸已经僵住了。
孙权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朗声诵读:
【皇帝臣权敢用玄牡,昭告于皇皇后帝:
汉享国二十有四世,历年四百有余,行气数终,禄祚运尽,普天驰绝,率土分崩!
孽臣张澈挟帝作恶,淫名乱制,奸贼曹操抢夺神器,扶持傀儡。
权生于东南,遭值期运,承乾秉戎,志在平世,奉辞行罚,举足为民。
群臣将相、州郡百城,执事之人,咸以为天意已去于汉,汉氏已绝祀于。
皇帝位虚,郊祀无主,休征嘉瑞,前后杂沓。
历数在躬,不得不受。权畏天命,不敢不从。
谨择元日,登坛燎祭,即吴王之位,国号大吴,改元黄武,定都建业。
惟尔有神飨之,左右有吴,永终天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