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
“自立为王?!”
“这…这如何使得?”
孙权发音落下,满场死寂。
不少人脸色铁青,嘴唇哆嗦,半天说不出话来。
周瑜站在人群最前面,仰头望着高台上的孙权,一言不发,看不出喜怒。
宾客们更是乱了套,不少不知情的江东世家老族长当场昏了过去,被下人掐着人中救醒。
人群中,不知是谁低声说了句:
“这是要把江东往火坑里推啊……”
声音不大,可在死寂的庭院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孙权站在高台上,听着这些声音,面沉如水。
手按在剑柄上,指节泛白,一言不发。
大军就在门外,今日谁敢阻拦,谁死!
刘备站在人群中间,脸上笑意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一阵青一阵白的变幻。
他万万没想到,孙权会打着他大婚的旗号,召集宾客,来这一手。
大汉皇叔!
这四个字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
没有这杆大旗,他什么都不是。
能在徐州站住脚,能在荆州、益州拉拢人心,让那么多文臣武将跟着他颠沛流离,靠的就是这杆“兴复汉室”的旗。
可现在,他这小舅子自立为王了?
那他该怎么办?
当场翻脸?
这是在江东的地盘上,五千白毦军,他没把握像张澈一样杀出去。
况且关羽还在洛阳……
忍了?
那他的脸面往哪儿搁?
堂堂大汉皇叔,眼睁睁看着江东自立,连个屁都不放,传出去还怎么做人?
刘备的脸色变了又变,万分煎熬。
周围宾客,尤其是江东文武,齐刷刷看着刘备。
有同情,有幸灾乐祸,有看好戏的期待。
就连高台上的孙权,也垂着眼看刘备,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敢拔剑,一个字——
杀!
不敢拔剑,那就上他贼船!
良久……
刘备深吸一口气,脸上重新浮现出温和得体的笑容。
朝高台上的孙权拱了拱手,声如洪钟:
“恭喜吴王!”
说罢转过身去,牵起孙尚香的手:
“夫人,该回房了!”
孙尚香显然在出神,一动不动。
“夫人?”
直到刘备又叫了一声,这才恍然惊醒。
跟着刘备,行尸走肉般,往洞房的方向走去……
身后,庭院里炸开了锅。
“他…他就这么走了?”
“不然呢?他能怎样?”
“他不是大汉皇叔吗?就这么忍了?”
“到底是刘备。”
“算了算了,没好戏看了,快回去吧……”
……
洞房!
红烛高烧,龙凤喜烛噼啪作响,映得一室通红。
案上摆着合卺酒,两只金杯并排放着。
孙尚香坐在床沿上,红盖头还没揭,安安静静听着外头的动静。
门外隐约传来压低声音的对话,断断续续:
“……叔至,派快马往徐州送信……命孔明、宪和、子仲他们即刻赶往寿春……不得耽误……”
良久,低语声消散,刘备走进来,回身关上门。
转过身,看向端坐在床边的孙尚香。
大红嫁衣,凤冠霞帔,身姿婀娜,像一幅画。
站在门口,欣赏了好一会儿。
方才在外头交代那些事的时候,脑子里翻来覆去的还是孙权自立的事。
大汉皇叔,娶了叛臣的妹妹,这算怎么回事?
传出去,天下人会怎么看他?
可转念一想,事已至此,翻脸无益,不如先把人娶了,稳住江东这头,等回了寿春再从长计议。
深吸一口气,把那些纷乱的思绪压下去,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抬脚走过去。
秤杆就搁在案上,金丝缠柄,红穗垂垂。
刘备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忽然有些恍惚。
这一辈子,他掀过两次盖头。
第一次是甘夫人,温婉贤淑,像一朵白莲花。
第二次是糜夫人,端庄大方,像一株翠竹。
这是第三次!
走到床前,站定。
孙尚香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身子微微绷紧了一瞬,又松开了。
露在盖头外的下巴白皙如玉,脖颈修长,嫁衣领口掩着,隐约能看见一道细细红痕。
刘备以为是自己喝多了,没有在意,深吸一口气,轻轻挑起盖头。
红绸滑落——
烛光下,一张年轻脸庞映入眼帘。
眉如远山含黛,目似秋水横波,鼻若琼玉雕成,唇似点绛。
五官精致,轮廓分明,确实生得极美。
江东第一美人,名不虚传!
可刘备的笑容,在看清那张脸的瞬间,僵在了脸上。
伤疤!
从眉梢到颧骨,从左颊到下颌,一道一道,纵横交错。
有的已经褪成了淡淡的粉色,有的还泛着暗红,像一条条蜈蚣趴在脸上。
脂粉涂了厚厚一层,却怎么都遮不住。
烛光一照,疤痕凹凸不平,触目惊心。
更可怕的,是脖子上那道疤。
从左耳一直延伸到锁骨,又长又深,狰狞恐怖。
即便被领口遮了大半,依旧能看出当时的凶险。
刘备后退了两步,脸上血色褪的干干净净。
瞪大了眼睛,声音都变了调:
“你…你是谁?”
“我夫人孙尚香呢?”
孙尚香轻抬眼眸,静静看着刘备。
眼睛清澈见底,不喜不怒,不悲不嗔,她早已料到会是这副反应。
“我就是!”
孙尚香声音平静,点头应下。
刘备嘴张了张,又闭上,又张开。
指着孙尚香的脸,手指发抖:
“这…这是怎么回事?”
“拜张澈所赐!”
孙尚香眼中闪过一抹恨意,随即消失殆尽:
“马踏江东,乱军之中,刀剑无眼罢了!”
刘备瞳孔猛的收缩,一股邪火从心底腾的窜上来。
一把攥住孙尚香手腕,力气大的孙尚香眉头微蹙:
“张澈?”
“又是张澈!”
说着松开手,转身就往外走,脚步又急又重:
“陈到,备马、点兵!”
“我要去找孙权——”
“站住!”
孙尚香声音从身后传来,刘备脚步顿住。
回过头见孙尚香依旧坐在床沿上,一动没动。
烛光照着半边脸,伤疤忽明忽暗,像是一条条蜈蚣扭动。
“你去找他,说什么?”孙尚香出奇的平静。
刘备按着剑柄,咬牙切齿:
“他骗我!”
“说什么你是江东第一美人,结果——”
“结果什么?”
孙尚香打断刘备,目光平静到近乎冷漠:
“结果娶了个丑八怪?”
刘备被这话噎住,脸色涨的通红,又说不出话来。
孙尚香低下头,看着交叠在膝盖上的手,声音平淡:
“刘皇叔,你我心里都清楚,这桩婚事,从头到尾就是一场买卖。”
“我兄长要你的汉室宗亲身份,分担压力,你要江东的兵马粮草支援。”
“我这张脸是好看还是难看,跟这场买卖有什么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