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贤弟高义,关某敬你!”
关羽深吸一口气,端起酒碗,一饮而尽,抹了抹嘴,声音有些发哑。
“今日道别,不说这等腌臜事了。”
王缘擦了擦眼泪,勉强挤出笑容,倒满酒递过去:
“云长兄喝酒!”
关羽见状内心愈发烦闷,接过酒碗,大口喝了下去。
酒入愁肠,烧得心口发烫。
他原本闲居在此,日日读书练武,好不容易培养出来的平和心境,此刻隐隐开始晃动。
不由想起大哥、三弟,想起桃园里的三炷香,想起当年许下的誓言。
大哥不知道娶没娶到孙尚香,没人约束三弟肯定日日饮酒……
而他,被困在这洛阳城里,吃着张澈的饭,住着张澈的房,连个屁都放不出来!
他也想帮帮王缘,可他客居洛阳,府上开销都是张澈每月给些。
勉强维持生活,并无盈余。
纵有一身武艺,换不来银子;纵有满腔热血,救不了凉州百姓。
二人各怀心事,闷头喝酒。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关羽一杯接一杯的喝着,心里头压了一块石头。
抬头看了一眼王缘——
王缘眼眶通红,面容憔悴。
明明自己已经山穷水尽,却还要散尽家财去救别人。
这份义气,这份肝胆,他关羽做不到视而不见!
“贤弟!”
关羽放下酒杯,沉吟良久,终于开口:
“若不变卖家产,可还有别的办法?”
王缘心中暗喜,面上却愁容更甚,长长叹了口气:
“不满兄长,此次被西域异族劫持的货物,全是上等瓷器,耗费了小弟过半家财。”
“就算将剩下的全部变卖,也远远不够!”
他摇了摇头,苦笑一声:
“小弟这几日算了一笔账,救助那些百姓,少说也得这个数——”
王缘伸出三根手指,又缩回去一根:
“两万两!”
“小弟砸锅卖铁,最多凑出八千。”
“差的这一万二,实在是……唉!”
说着重重叹了口气,端起酒杯又灌了一口,呛得直咳嗽。
关羽眉头紧皱,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又停住了。
一万二千两,他不是拿不出来。
大哥赏过他不少金银田宅,可都在徐州。
如今他两手空空困在洛阳,身上连一百两都凑不齐。
他想开口说“关某帮你”,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脸上火辣辣的。
王缘像是看出了关羽的窘迫,洒脱一笑,重重拍了拍身边的包袱,安慰道:
“云长兄勿忧,小弟还有一宝。”
“等我变卖此宝,说不定就够了!”
话音落下,眼中闪过一丝不舍,快的让人捕捉不到,可关羽还是看见了。
关羽目光落在包袱上。
从他第一次和王缘见面,这人就背着这个包袱,鼓鼓囊囊的,走到哪儿背到哪儿。
哪怕喝的酩酊大醉,歪歪倒倒走路,这包袱也从没离过手。
他问过一次,王缘只说“不值钱的东西”,便岔开了话题。
如今看来,这里头装的便是他说的“宝”了!
王缘察觉到关羽的目光,犹豫了一下,咬了咬牙,像是下了天大的决心:
“云长兄想看就看!”
他解开包袱,动作轻慢,像是在拆一件稀世珍宝。
包袱皮一层一层揭开,露出里头三个精致的小匣。
紫檀木的,雕着花,一看就价值不菲。
王缘把三个小匣一一摆在案几上,推到关羽面前。
关羽虎躯一震,身体向后一仰,侧过头去,连连摆手:
“不妥!”
“既是重宝,贤弟如何轻易示人?”
王缘毫不在意,一把将匣子推的更近了些,语气豪横:
“身外之物,兄长看就是了,何必扭捏?”
他拍着胸脯,一脸坦然:
“小弟虽是商人,却也读过几年书,知道什么叫‘士为知己者死’。”
“兄长是小弟在这洛阳城里唯一的朋友,唯一看得起小弟的人。”
“几个破石头,还能比你我兄弟情义更重?”
为了这碟醋,包了这顿饺子。
你不看,我还怎么卖?
关羽听的动容,回过头来,轻捋胡须,似笑非笑看着王缘,眼中带了几分试探:
“贤弟就不怕关某见财起意,杀人夺宝?”
哪料,王缘的反应却出乎他的意料。
“高山流水,知音难觅。”
王缘仰头大笑,笑声爽朗,坦坦荡荡:
“兄长想要,我送了就是,何必这般麻烦?”
“大不了小弟再想想别的办法,总能凑够钱财!”
王缘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把杯子往桌上一顿,酒液溅出来也不在乎:
“更何况,兄长若是那等俗人,小弟岂会特意前来与兄长结交?”
关羽凤眼猛睁,看着眼前这个满脸真挚、坦坦荡荡的汉子,心中大动。
这人明明已经山穷水尽,背着这样的重宝,却愿意为了一个相识不过大半个月的朋友,说“送了就是”。
这份信任和气度,放眼天下,能有几人?
不由忽然想起,当年在涿郡,第一次遇见大哥和三弟的时候。
那时候他也是这样,穷困潦倒,推着一辆破车卖绿豆。
大哥不过是个织席贩履的,三弟不过是个杀猪卖酒的。
当他们坐在一起喝酒的时候,刘备说“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张飞说“大哥说得对”。
他就觉得,这辈子跟着这两个人,值了!
如今在这洛阳城里,又遇见了这样的人。
关羽不再扭捏,大笑着打开第一个木匣。
反正他就看看,欣赏一番,绝不贪图……
“嘶~”
匣盖翻开的一瞬间,关羽的笑声戛然而止。
匣子里躺着一颗宝石,淡黄色,鸽子蛋大小。
被切割成数十个棱面,在阳光下折射出璀璨的光芒。
不是刺眼的光,柔和温润,像秋天月光洒在河面上,波光粼粼,美不胜收。
关羽屏住呼吸,又打开第二个匣子。
深绿色的宝石,幽深如潭。
第三个匣子打开,暗黑色宝石,沉静如夜。
一束阳光从亭外斜射进来,打在宝石上。
光线在棱面间折叠、折射、流转,五彩斑斓,如梦似幻。
关羽不知为何,脑海中第一时间浮现出大哥和三弟的身影。
“世上竟有此等宝物?”
关羽没见过玻璃,更何况打磨成多边形的彩色玻璃。
晶莹剔透,光彩夺目,切割得棱角分明,每一面都折射出不同的光芒。
此刻眼中不由星光闪烁,声音中带着不可思议的震撼。
“说来也是奇妙,这三颗宝石,是小弟当年在西域偶然所得。”
王缘也是一副感慨万千的模样,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目光悠远,像是在回忆什么陈年旧事:
“这是一个快要渴死在沙漠里的老和尚临死前交给我的,说是他师父的师父传下来的,来自海外仙山,传了不知多少代。”
“传闻三钻同穴,吸收日月精华,出世时天现祥云,地涌金莲,九龙环绕,仙音不绝,世上再无第二份。”
“若佩戴于身,可趋吉避凶,益寿延年等等,妙用无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