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如月,何时可掇?
忧从中来,不可断绝!”
张澈的声调又变了,带上了几分苍凉:
“越陌度阡,枉用相存。
契阔谈讌,心念旧恩。”
旁边一个白胡子老书生,听到“忧从中来,不可断绝”时,眼泪唰的就下来了。
想起这些年天下大乱,百姓流离,自己背井离乡逃到洛阳,老家那些饿死在路边的乡亲……
这诗里写的,不就是他么?
张澈深吸一口气,声音愈发高亢:
“月明星稀,乌鹊南飞。
绕树三匝,何枝可依?”
这一句出来,曹植的眼眶红了。
他想起父亲、父亲、兄长都在邺城,自己和曹丕却被送到这里为质。
自己在这乱世里四处飘零,何枝可依?
何枝可依!
张澈展开双臂,最后几句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山不厌高,海不厌深。
周公吐哺,天下归心!”
最后一个字落下,满街寂静。
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沙沙作响,像是在叹息。
“好——!!!”
不知是谁带头喊了一声,整条街都炸了。
叫好声、掌声、喝彩声混成一片,直冲云霄。
“好一个‘周公吐哺,天下归心’!”
那白胡子老书生抹着眼泪,颤巍巍站起来,声音沙哑却中气十足:
“汉中王这篇赋,道尽了天下苍生之苦,也道尽了一颗为国为民之心!”
“老夫活了六十多年,读过无数诗赋,从未见过这般气象!”
旁边一个中年书生连连点头,激动得声音都变了: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这是何等的豪迈?”
“‘何以解忧,唯有杜康’,又是何等的无奈!”
“可到最后,‘天下归心’四字一出,前面的愁绪全化作了凌云壮志!”
“汉中王这是在告诉我们,忧可以忧,但忧完之后,还得为这天下的百姓做点什么!”
一个年轻书生攥着拳头,满脸通红:
“我以前只觉得汉中王能打仗、会治国,没想到他的诗写得比仗打得还好!”
“从今往后,我墙都不扶,就服汉中王!”
女子那边更是热闹,几个姑娘夹着腿,捂着通红的脸,芳心荡漾:
“你们听那句‘青青子衿,悠悠我心’,这不就是在说想一个人想到睡不着觉吗?”
“汉中王写情赋都写得这么大气,太让人心动了……”
“什么情诗,那是在求贤若渴!”旁边一个姑娘嗔道:
“你没听后面的‘周公吐哺,天下归心’?”
“汉中王心心念念的是天下百姓,是江山社稷,这才叫大丈夫、真英雄!”
“我不管,反正从今天起,我就是汉中王的迷妹,他写什么我都背!”
“你上次还说曹植是你最崇拜的人呢!”
“曹植?曹植是谁?”
曹植站在原地,脸色铁青。
他以往写诗赋,写的是风花雪月,是个人的悲欢离合。
可张澈写的,是天下苍生,是江山社稷……
“好了,该你了!”
张澈转身冲三女眨了眨眼,走到曹植面前,眉头轻挑。
写呗!
你爹写的,你品鉴品鉴!
“我……”
曹植猛地回过神来,甩了甩脑袋。
又拿起腰间酒葫芦狠狠灌了两口,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能这样想!
自己是来打压张澈的,岂能为了一篇赋,灭了自己的心气?
对上张澈挑衅般的眼神,暗暗捏紧拳头。
不就是江山社稷、天下苍生么?
曹植眉头紧皱,背负双手,缓缓踱步。
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
他以前写的写的是风花雪月,那不代表他写不出这种来。
回想着这些年父亲麾下将士对边境、战场的描述。
夏侯惇拔矢啖睛、曹仁血战寿春……
一步!
两步!
三步……
曹植缓缓踱步,仿佛进入了某种物我两忘的状态,对周围的窃窃私语恍若未闻。
人群里,开始有人交头接耳:
“汉中王这篇赋,千载难逢,曹公子还能做出更胜一筹的吗?”
“是啊,汉中王身居高位,心系百姓,这是有感而发。”
“我估计不能,曹子建见惯了风花雪月,对军政之事一窍不通,怎么会写出这种磅礴大气的赋来?”
“唉,不是才情不够,是胸襟不够……”
曹植耳朵里灌进来这些话,可他却什么也没听见。
脑子里只有那些画面——
大漠孤烟,长河落日,马蹄踏碎冰河,箭矢撕裂长空……
那些他从未亲历、却从父亲和兄长口中听过无数遍的场景,此刻像潮水一样涌来,在他胸中翻涌、激荡,寻找一个出口。
张澈对曹植的才华也颇有几分好奇。
这汉末,不仅仅是英雄的时代,也是文星璀璨的时代。
曹操父子、建安七子,哪个不是文采斐然?
拉着蔡琰的手,安安静静等着……
五步。
六步。
七步!
忽然,曹植猛地睁开眼睛,一双眸子清明如电。
一甩衣袖,死死盯着张澈,缓缓开口。
声音不高,却像金石相击,铿锵有力:
“白马饰金羁,连翩西北驰。
借问谁家子,幽并游侠儿。”
头两句一出,人群里的窃窃私语戛然而止。
所有人瞪大了眼睛!
这气势,这气魄,跟方才张澈的“对酒当歌”竟然不相上下!
那白胡子老书生捋着胡须的手停在了半空,嘴微微张着。
他有些不敢相信,这竟然是那个嗜酒无度,满腹书生气的曹子建做出来的。
曹植七步成诗,思如泉涌,声音愈发激昂。
一字一句,从肺腑里迸出来:
“少小去乡邑,扬声沙漠垂。
宿昔秉良弓,楛矢何参差。
控弦破左的,右发摧月支。
仰手接飞猱,俯身散马蹄。
狡捷过猴猿,勇剽若豹螭。”
一个英姿飒爽、武艺高强的少年游侠形象,跃然出现在众人脑海中。
那些书生们听得热血沸腾,仿佛看见了当年霍去病封狼居胥、班超投笔从戎……
曹植声音没停,反而拔高了几分,带着一股子悲壮:
“边城多警急,虏骑数迁移。
羽檄从北来,厉马登高堤。
长驱蹈匈奴,左顾凌鲜卑。”
“好!”
不知是谁忍不住喊了一声,随即被旁边的人捂住嘴。
可那一声“好”像是引信,点燃了更多人的热血。
姑娘们捂着心口,眼睛亮晶晶的,看着曹植的眼神从方才的质疑变成了崇拜。
曹植深吸一口气,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像是喟叹,又像是自问:
“弃身锋刃端,性命安可怀?
父母且不顾,何言子与妻!”
然后,猛甩衣袖,直面张澈,声音如金石掷地:
“名编壮士籍,不得中顾私。
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