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
“我说!”
曹丕天人交战了良久,攥着的拳头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终于深吸一口气,像是做了什么了不得的决定。
咬了咬牙,心里头盘算清楚。
挑着说一些内部情况就好,只要别说什么战略布局、兵马钱粮等重大问题。
一些人物派系、局势之类的,想必没什么问题。
“如今邺城的情况,大概是这样的……”
曹丕压低声音,凑近了些,开始一五一十讲述邺城的局势。
从文臣到武将,从派系到姻亲,事无巨细,一一说来。
先是小心翼翼,每说一句都要斟酌半天,生怕说错了什么。
“文臣里头,程昱是父亲的心腹,这人脾气硬,谁的面子都不给。”
“刘晔擅长计谋,常在父亲身边走动。”
“陈群管着吏部,华歆、许攸各有各的派系……”
曹丕一边说,一边偷眼打量张澈脸色。
张澈靠在椅背上,眯着眼睛,手指轻轻敲着扶手,时不时点点头,时不时感慨两句:
“嗯,程昱这人我听说过,脾气是硬,可对你们曹家是真忠心。”
“许攸嘛,这人有点意思,有才是有才,就是管不住那张嘴。”
曹丕点了点头,心里头觉得张澈说得还挺准,不知不觉就放松了几分警惕。
“武将那边,夏侯惇、夏侯渊是父亲最信任的,曹仁、曹洪、曹纯这些本家将领自成一系。”
“张合、李典、于禁这些人,各自带着兵马,各有各的山头……”
张澈听到这里,忽然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语重心长:
“子桓啊,你想想,这些本家将领,到时候会支持谁?”
“你大哥曹昂跟他们沾亲带故,你三弟曹彰跟他们出生入死,你呢?”
“你在军中有什么根基?”
曹丕脸色微微一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张澈这话,戳中了他的痛处。
他在军中,确实没什么根基。
“还有那些文士!”
张澈语气不紧不慢,像是在替曹丕操心:
“陈群、华歆这些人,最看重的是名望和才学。”
“曹植一篇赋出来,他们就恨不得把心掏出来。”
“你呢?你写过什么让人服气的文章?”
被这么一刺激,曹丕脸更黑了。
沉默了片刻,端起茶盏灌了一大口,仿佛要把心里的闷气咽下去。
然后继续往下说,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可语速快了不少,尽情发泄。
曹丕越说越流畅,越说越投入。
从派系说到姻亲,从姻亲说到各家的利益纠葛。
从利益纠葛说到邺城上上下下的人际关系,从百草园说到三味书屋。
除了那些特别重要的战略布局、兵马钱粮,能说的,不该说的,他全都倒了出来。
而张澈也知道了,曹操求药根本不是为了什么戏志才,而是他的小儿子曹冲。
“对了,还有个司马懿!”
曹丕忽然一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补充道:
“司马八达,才华出众,尤其是司马懿,我父亲三番五次请他去当军师,他都装疯卖傻不肯去!”
听到司马懿,张澈眼中闪过一抹寒光。
隐忍狡诈,三国真正的赢家,间接导致日后五胡乱华那段不见天日的时代……
但也没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叹了口气:
“司马懿这人不简单,你回去之后,要多盯着他!”
曹丕点了点头,继续滔滔不绝。
说的口干舌燥,额头冒汗。
可越说越来劲,像是找到了一个可以倾诉的对象。
在邺城,这些话他不敢跟任何人说,如今倒是在张澈面前倒了个干净……
直到说完最后一句,才猛地回过神来,像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冷水。
愣愣看着张澈,和那张似笑非笑的脸,忽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你……你在套我的话?”
曹丕浑身汗毛倒竖,声音发颤,眼中闪过一丝懊悔和愤怒。
张澈嗤笑一声,脸上的和蔼可亲一扫而空,换上了几分不屑和嘲讽:
“套你的话?”
“曹子桓,你也不看看你自己。”
“你大哥曹昂,为人坦荡,文武双全,麾下人心归附。”
“你三弟曹彰,性子直爽,敢作敢当,武将们服他。”
“你四弟曹植,虽然疯了,可人家的才学是实打实的。”
“你呢?你文不成,武不就,连自己弟弟疯了都要犹豫半天才来找我。”
张澈顿了顿,冷冷看着曹丕:
“你以为你是什么好东西?”
“你来找我,不就是怕你父亲怪罪你?”
“不就是怕回去没法交代?”
“不就是心里头也有那么一点想法,巴不得曹植就这么疯下去?”
“别装了,子桓,你跟我是一路人!”
曹丕身躯一颤,脸色煞白,嘴唇哆嗦。
想反驳,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张澈的话像一把刀子,一刀一刀剜在他心口上。
把他那些藏在心底最深处、连自己都不愿面对的东西,全翻了出来。
他承认,得知曹植疯了时,那一瞬间脑海里闪过这种念头。
自己纠结了一夜,才决定去找张澈。
再想自己刚才滔滔不绝,把邺城的底细倒了个干净。
懊悔,愧疚,愤怒……
可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事已至此,他还能怎么办?
“先前说的约定,还作数!”
张澈见他这副模样,语气又缓了几分:
“只要你听本王的,该给你的,一分不会少!”
曹丕挣扎了良久,脸上表情变幻不定,在跟自己做一场激烈的搏斗。
最终,长长叹了口气。
他抬起头看着张澈,声音沙哑:
“王爷,我…我该怎么做?”
张澈嘴角微微翘起,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光。
站起身走到曹丕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亲近:
“这就对了,走,去我书房慢慢说!”
曹丕木讷点头,跟上张澈……
……
二人走到书房,张澈亲手搬来两坛美酒,拍开泥封,酒香顿时溢满屋子。
屏退左右,亲自给曹丕斟上一碗,推到他面前。
自己也倒了一碗,举起来碰了碰,仰头灌了一大口。
“子桓啊!”
张澈抹了抹嘴,靠在椅背上,语气随意:
“你那个黄须儿三弟曹彰,你了解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