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东、豫章城!
豫章城门紧闭,吊桥高悬。
城墙不算太高,但修的齐整。
护城河引了活水,水面宽约三丈,波光里映着城头密布的旌旗。
垛口后站满守军,弓弩上弦,滚木擂石码的整整齐齐。
“城上守将听着!”
张澈白袍银甲,策马出阵,独自上前,在弓弩射程之外勒住缰绳:
“本王张澈,奉天子诏征讨江东。”
“孙权僭越称王,罪在不赦。”
“尔等世居江东,非孙权私兵。”
“开城投降,秋毫无犯,负隅顽抗——”
忽然,城头上探出一张脸。
年纪不大,二十出头,眉目间隐约有几分孙坚的影子,但那股气势差的太远。
披着一身大红袍,单手按剑,单手护在城垛上,努力模仿着大将风范。
可惜下巴抬的太高,嘴角撇的太用力,腰挺的太过板正,学成了四不像,贻笑大方。
正是孙坚庶子——孙朗!
“张澈!”
孙朗见张澈所带皆是骑兵,自己城坚池深,不由心神大定。
从腰间抽出佩剑,扯着嗓子朝下大喊:
“你妖言惑众,蛊惑民心,本公子不吃这套!”
“什么紫微星转世,什么消灾解厄……”
孙朗扭头狠狠唾了一口,拍了拍垛口,满脸不屑:
“呸!”
“我孙家子弟,只信手里的刀!”
“本公子就站在这儿,有种你就来攻!”
话音落下,城头上响起稀稀拉拉的附和声。
有人跟着喊了两嗓子,但更多的人只是沉默的握着弓,目光飘忽躲闪。
张澈仰头看着城头上孙朗年轻气盛的脸,摇头失笑,拨马回营。
从头到尾,一个字没再多说……
回到营中,铺开纸笔,笔尖蘸饱,悬在纸面上方停了片刻,开始笔走龙蛇:
【豫章军民人等知悉:
本王奉天子明诏,讨逆诛凶。
孙权僭号自立,祸乱江东,尔等皆大汉赤子,何苦为篡逆之臣效死?
开城纳降者,原职留任;弃甲归田者,发给路资;执迷不悟者……】
洋洋洒洒数百字后,才意犹未尽的搁下笔,叫来亲卫:
“抄一千份!”
亲卫接过信笺,张大嘴巴:“一千份?”
“两千份!”
安排下去,营中顿时热闹起来。
陷阵营在高顺强烈要求下,全体读书写字,没太大问题。
龙骑里面会写字的也不在少数,自告奋勇……
一直到傍晚时分,两千份劝降信整整齐齐码在案头,墨迹已干。
张澈点出两千擅射龙骑,翻身上马。
每人手中握着弓,箭尾绑着信笺,冲出营寨。
马蹄声滚过旷野,两千骑在豫章城下列阵。
城头守军看着涌来的白浪,慌忙搭箭。
但张澈没有继续往前,勒马弓弩射程之外。
“散开、射!”
两千龙骑一字排开,弯弓如满月,只有漫射。
弓弦弹回的声响汇成一片,箭矢腾空——
不是朝城头,是朝城里!
箭杆上绑着信笺,两千份劝降信被送过了城墙。
白纸黑字,在夕阳下飘洒。
有的射在守军身上,有的落在屋瓦上,有的落在巷子里,有的落在井台边,有的被风卷着飘过好几条街……
“收,全部收起来,一张都不许留!”
孙朗从郡守府赶来时,信笺已经被捡起了大半。
他站在城头,看着张澈写的劝降信,脸色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
三两下把信撕碎,狠狠丢在脚下:
“烧了,全部烧掉!”
亲卫们立刻散开,满城收信。
当然,两千张信,他们不可能全部收齐。
孙朗站在火堆旁,手按剑柄,目光从城头每一个士卒脸上扫过,狠狠道:
“军中敢议论此事者——杀无赦!”
然后转过头,看向身边亲卫营校尉:
“城中百姓,有私藏此信者,有交头接耳者,有形迹可疑者——”
“不必汇报,一律格杀!”
校尉抱拳应诺,转身下了城头……
不多时,城内响起了砸门声、哭喊声、刀刃入肉的闷响。
张澈勒马立在城外,看着夕阳渐渐落下,嘴角上扬,拨马回营……
……
是夜!
月明星稀!
孙朗巡完一圈城墙,回到府邸时已是亥时。
脚步带风,推开房门,烛火跳跃。
榻边坐着一个女子,是他今日巡城时带回来的。
据说家中只有一个卧病的老父,无钱医治,在药铺门口跪了整整一日。
见生的俊俏,还是个黄花大闺女,便命人带了回来。
女子缩在榻角,听见门响,整个人猛地一抖,深深埋下头。
“哭什么哭?”
孙朗卸下佩剑,搁在案上,走到榻边。
伸手去捏女子下巴,女子偏头躲开,落了个空。
但他也没怒,反而邪魅一笑:
“侍奉本公子,是你的福分。”
“你父亲的病,本公子出钱治。”
“日后本公子保你荣华富贵,享用不尽,别给脸不要脸!”
女子麻木的抬起头,脸上没有泪痕,只有一双饱含怨恨的眼睛死死瞪着孙朗。
张澈兵临城下,策反军民,孙朗本就火大。
被女子这么瞪着,顿时心头火起,一巴掌扇过去,然后扯住女子衣襟……
……
孙朗不知道的是,他在府上折腾着掳来的女子时,城头上已经变了天。
守军什长姓吴,手下的弟兄都叫他吴老八。
吴老八在垛口后面蹲了半个时辰,眼睛一直盯着上城的石阶。
孙朗前面巡完城说“严守城池”,然后下了城头,再也没有回来。
身边弟兄们面面相觑,互相使着眼色。
又等了片刻,吴老八才慢慢挪到城墙拐角阴影里。
从箭囊里抽出一支箭,搭弓朝城外黑暗处射了出去。
“嗖——”
箭矢没入夜色,所有人呼吸都停了一瞬。
“肘!”
吴老八放下弓,转身朝身边的几个人使了个眼色。
几个人同时点头,分头走向城墙两侧……
这一幕,在城墙上每隔数十米,都如数上演。
守军大致分成两队,一队人摸向绞盘,另一队人贴着垛口的阴影往城下跑……
此刻城内,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
孙朗亲卫营刀剑出鞘,举着火把,沿着大街小巷巡视。
白日里那些信笺飘进来之后,他们就接到了命令:
“有私藏信笺者,杀;”
“有交头接耳者,杀;”
“有形迹可疑者,杀。”
今夜,他们已经不知道杀了多少了。
忽然,巷口传来一阵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