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恳请主公招募壮丁,为国为民为家,拼死一战,保全忠义之名!”
士燮看着阶下这一张张面孔,心情复杂。
他崇尚儒学,治交州二十年,从不以威势压人。
此刻这些人的眼睛里,有血丝,有热望,也有畏惧。
但没有一个人眼神飘忽,把目光移开。
于是缓缓起身,甩开衣袖:
“传令,招募壮丁,不限人数。”
“军饷从优,若战死,官府发放田宅,赡养妻儿老小。”
“既然要打,便让孙权看看,我交州不好战,但也不是任人宰割的牛羊!”
众文武轰然应诺。
士燮顿了顿,语气又恢复了随和:
“另外,城中所有学馆、商铺悉数关闭。”
“百姓无故上街游荡者,杖责三十!”
他士家,先祖鲁国汶阳人,为避新莽末年动乱,移居交州。
到他这一辈,已历七世。
说句不好听的,他士燮就是交州的土皇帝!
士人归附,百姓拥护,部曲遍布诸郡。
外界传言交州瘠薄贫苦、茹毛饮血,不过是他故意放出去的风。
因为战乱,中原人陆续迁来避祸,带来了生产技术、经学文化、人丁户口。
如今的交州,比之中原,其实并不差什么。
外界传言之所以如此,是他不想生事,不想惹人注目,只想关起门来过自己的安生日子。
可即便如此,还是被孙权盯上了。
他不想打,但既然避无可避,那便打!
以他在交州的威望,只需振臂一呼,军民同心,众志成城。
区区一万兵马、粮草不济的周瑜,未必就是他的对手……
“报——”
“主公!”
就在士燮正神游天外,众文武围在舆图前商议具体作战方略时。
一名侍卫手捧木匣快步而入,脚步急促:
“主公,朝廷诏书到了!”
厅中骤然一静,所有目光齐刷刷扫了过去。
有错愕、不解、震惊、疑惑……
多少年了?
交州有多少年没有向朝廷遣使朝贡,朝廷又有多少年没有过问过交州死活了?
久到在场许多年轻官吏甚至不知“接诏”该行什么礼。
忽然来诏书了?
“臣士燮接诏!”
士燮最先反应过来,豁然起身,整理衣冠。
抚平袖口褶皱,将头上进贤冠扶正,快步下阶。
没有宣诏太监,没有钦差仪仗,只有一只孤零零的木匣捧在侍卫手中。
但依旧做足了礼仪,率文武躬身行礼,双手接过木匣,退至案旁。
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启封——
木匣内静静躺着一卷绢帛,玉轴青绫,正是朝廷诏书的规制。
士燮也是见过世面的人,手指抚过绢面,确认无误,缓缓展开。
众文武围拢过来,目光落在那几行墨字上:
【奉大汉天子诏!】
六个字入眼,所有人呼吸一滞。
士燮双手微微发抖,眼眶倏的红了。
眨了眨眼,继续往下看: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江东孙权,乱臣贼子,僭位自立,裂土封疆。
又起兵戈,入侵交州,残害百姓,涂炭苍生。十恶不赦,天理难容。
今拜郭嘉为绥南郎将,率三万大军,南下援助交州牧士燮。肃清不臣,扬我国威。
布告中外,咸使闻之。】
“兄长,天降甘霖呐!”
士?凑在士燮肩后看完最后一个字,大喜过望:
“周瑜不过一万兵马,朝廷派来三万大军援助,我交州无恙矣!”
众人如梦初醒,唏嘘声此起彼伏:
“是啊,朝廷还是没忘了我们。”
“还好方才没降,若真降了周瑜,加上朝廷大军压境,如何抵挡?”
“苍天有眼,我交州百姓得以保全,免遭战乱之苦……”
人群中,一位新从中原避祸而来的官吏捋须出声,解释道:
“郭嘉郭奉孝,乃是灞陵侯张澈麾下谋主,曾稳坐后方,奇谋定益州,有鬼才之称。”
“早前听闻身患绝症,奄奄一息,没想到竟痊愈了!”
有人久居交州,不知外界年月,茫然问道:
“灞陵侯张澈何许人也?”
“也是近年的新起之秀?”
那官吏稍作沉吟,清了清嗓子,如实道:
“此人乃五斗米道天师张鲁之子,十八路诸侯联军讨董,此人反其道而行之,出兵援董,大破联军。”
“从此成为董卓臂膀,南征北战,屡立战功,一路高升。”
“后来不知何故,朝堂之上被人揭露私藏重兵、蓄意暗杀董卓,二人反目。”
“不久董卓便离奇死了,张澈自此步入朝廷,深受陛下信赖,陛下甚至以兄事之。”
“随后他大肆清除腐朽世家,征讨不臣,兴建学馆,改善民生。”
“我来交州时,张澈已平西凉,收益州,灭乌桓,定并州……”
大致说完张澈经历,那人叹了口气,不褒不贬,中肯评价:
“大忠似奸,治世之能臣,乱世之枭雄!”
众文武恍然大悟,纷纷点头,压抑不住的激动重新浮上脸来:
“此人竟有揽大厦将倾、挽狂澜既倒之能,麾下第一谋主,想必谋略不在周瑜之下。”
“是啊,久旱逢甘霖,大喜大喜……”
士燮收好诏书,将绢帛卷得整整齐齐,重新放入木匣。
抬起头,扫过厅中那一张张劫后余生般兴奋的面孔,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情绪,随即隐去:
“行使何在,速传……”
“不,诸位与我一同去见……”
……
郭嘉军中一个小小的斥候,却坐进了龙编州牧府的宴厅主位。
士燮以安远将军、交州牧、龙度亭侯之尊,亲自作陪。
满州文武列席两侧,觥筹交错,礼数周全的挑不出任何毛病。
士燮平易近人,亲自斟酒。
时不时询问外面局势,天子、张澈近况,郭嘉饮食起居、行军劳顿之类琐事……
宴会一直持续到月上柳梢,士燮见时候差不多了,这才起身行了一礼:
“天色已晚,军国大事不容耽搁,便不强留天使了。”
“还请天使回去转告奉孝先生,我士燮定当死守龙编,静候王师前来!”
斥候哪里被州牧拜过,慌忙扶住士燮:
“士交州放心,一定如实带到,告辞!”
士燮又塞金银,又装干粮,一直送到府门外,拉着斥候的手低声叮嘱:
“西、南二门并无敌军,为掩人耳目,天使请走南门。”
“切记,一定要将话带到,士燮静候佳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