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住大王,我去拦张辽!”
退路被堵,周泰一抹脸上的血。
扭头看了眼建业城的方向,又看了看远处在阵中纵横如入无人之境的张辽,提刀逆着人潮冲了出去。
“滚开!”
挡在前面的溃兵被钢刀劈开,惨叫声在身后连成一片。
可等他吃力杀到方才张辽所在之处,地面上只剩马蹄踩出的血坑和横七竖八的尸体。
至于张辽,早已杀向下一个缺口。
周泰想追,方才被张辽撕开的通道已被溃兵重新合拢。
眼睁睁看着那道银甲红袍的背影在远处又挑起一面军旗,攥刀的手青筋暴起,仰天怒吼,却无济于事……
张辽冲到哪里,哪里便是一片人仰马翻。
八百骑兵如一把烧红的铁钎,捅进凝固的猪油里,所到之处,尸横遍野。
他又一次拨转马头,目光越过层层溃兵,锁定了乱军中那簇勉强聚在一起的将旗。
孙权、程普、凌统、朱治……
正在数百残兵的拼死护卫下往城门方向挪!
“将士们,再随我冲一次!”
张辽月牙戟前指,声音已沙哑,眼中却战意昂扬。
八百骑再度提速,马蹄踏过尸体,踏过丢弃的刀枪,踏过泡在血泥里的旌旗,直直杀去。
“张辽,休要猖狂!”
朱治挺刀来挡,三合不到,便被张辽一戟挑开刀身。
戟尖顺势扎进肋下,将朱治整个人掼下马去。
防线破开一道缺口,张辽纵马而入,直取孙权,大吼道:
“孙权小儿,纳命来!”
孙权见朱治落马,程普、凌统都被拖住,瞳孔猛地一缩,下意识挥起古锭刀去挡。
“铛——”
刀戟相撞,一声巨响,古锭刀脱手飞出,在空中翻了几圈,哐当落进血泥里。
孙权虎口崩裂,半边手臂都麻了,面目扭曲狰狞。
张辽勒马回身,弯腰一把捞起掉落在地的古锭刀,一气呵成。
在手里掂了掂,嘴角扯出一丝冷笑。
“还回来!”
程普、凌统见古锭刀被张辽缴获,顾不得身后江东军,双双抢上前来。
一矛一枪,不要命的劈刺。
捡到的就是自己的,张辽哪里肯还。
一人独战二将,月牙戟舞的密不透风……
混战从将近正午一直持续到傍晚!
十万江东军,被张辽精准切入最混乱、最脆弱的部位,不断制造恐慌。
战死的、践踏而死的、被同袍杀死的……
……
“杀!!!”
忽然,建业方向尘土飞扬,杀声震天。
原来是鲁肃等人,在城头望眼欲穿,见孙权迟迟不归,派斥候一探,才知大军哗变。
再不敢动用在城新兵,连忙调集了城中仅存的三千老兵,由全琮统帅出城接应。
张辽望见那支打着江东旗号的人马冲来,又扫了眼尸山血海间,已所剩无几的江东溃兵。
“破阵者,汉中王张澈麾下,雁门张文远是也!”
随手劈翻两名慌不择路的江东军,月牙戟扛上肩头,勒马高喝:
“回营!”
身后精锐,来时八百,厮杀了一下午,竟然还剩近六百人。
应声拨转马头,像来时一样,干脆利落杀出血路,撤离战场……
又过了良久!
直到夕阳沉下西山时,旷野上再无喊杀声,只剩伤兵的呻吟和乌鸦的聒噪。
尸首层层叠叠,一直铺到天际线。
晚风卷过,血腥气浓得化不开,熏得连马蹄都不肯往前多迈半步。
孙权浑身浴血,紫髯被血凝成一绺一绺,失神的望着眼前这片尸山血海——
十万大军!
十万大军,半日时间,活着的不到五千!
其中被张辽杀的不少,但更多的是死在督战队刀下,死在自己人践踏之下,死在这场荒唐的自相残杀里。
仅剩的宗亲大将死了,父亲留下的古锭刀丢了……
“呃……”
孙权向前走了两步,脚下踩到一截断矛,膝盖一软,直直栽倒在地。
程普要扶,被抬手阻住,自己撑着地面爬起来,又踉跄了一步。
就这样,跌跌撞撞,失魂落魄向建业走去……
“大王,末将来迟了!”
全琮望着孙权狼狈模样,来不及勒马,直接滚落马下,双膝跪地,头埋进血污之中。
“大王!”
“大王有恙乎?”
张昭、鲁肃、张纮、诸葛瑾……
众留守建业的文武见孙权如同行尸走肉,齐刷刷跪在地上,不知所措。
“轰隆隆……”
又是一波人马,大约万余,从江边狼狈而来。
为首吕蒙,浑身是血,衣甲破碎,看着望不到头的江东军尸体,惊骇万分。
虽然不知道是怎么搞得,但还是噗通跪下,以头抢地,带着哭腔道:
“大王,末将有罪!”
“率水军追击庞统,不慎遇伏,军心哗变,死伤惨重!”
“鲜于丹、张梁二位将军为了掩护末将撤退,亦…战死了!”
此话一出,所有人脸色大变。
十五万大军,浩浩荡荡出城追杀,此刻还站着的,仅剩两万不到!
三万余被庞统埋伏截杀,还算说的过去。
可九万余大军,被张辽八百人杀的死伤殆尽!
这说出去,谁信啊?
“程伯父,孤累了!”
孙权扫了眼面前跪了一地的文武,一股前所未有的疲惫涌上心头。
转身看向程普,眼眸低垂:
“要不……降了吧!”
堂堂江东之主、吴王,被张辽带着八百人,打的心态尽崩,当众说出“降”字!
程普虎躯一颤,刚要开口,一道怒喝传来——
“我等正欲死战,大王何故先降!”
吕蒙抬起头,双眼通红,牙关紧咬:
“此间还有万余兵马,建业还有八万大军,战船数千。”
“黄老将军知天命之年,仍披坚执锐,率十五万大军,在吴郡浴血厮杀。”
“江东上下,尽皆一心,世家百姓,孤注一掷,愿随大王死守基业。”
“一战失利,岂可生此懦弱屈服之心?”
呵斥声如惊雷在孙权耳畔炸响!
程普、张昭、张纮等老臣,惊骇不已,纷纷侧目,第一次正视起这个声名不显的小将。
“臣鲁肃,愿随大王死战!”
鲁肃跪行两步,重重叩首。
无论孙权对其他人如何,单对他鲁肃,合榻对饮、抵足而眠,这份知遇之恩不曾亏欠半分。
“末将宁死,不愿投降!”
周泰紧随其后,张开双臂,挡住孙权去路。
“头可断,江东基业不可丢!”
程普弯腰下,重重抱拳。
“大王,振作起来!”
“胜败乃兵家常事。”
“莫非忘了张澈如何辱我江东?老主母如何死的?”
“我等愿随大王死战。”
“大王三思……”
劝谏声此起彼伏,孙权听着听着,腰杆渐渐挺直。
抬头望向夜空,使劲挤了挤眼睛。
随即握紧拳头,目光扫过跪在最前方的鲁肃,甩开披风,大步而去,只留下一句:
“既然公瑾迟迟不归——”
“便由子敬继任大都督之位,统率江东,共克强敌!”
对于此战,后世有诗云:
【八百虎贲踏江去, 十万吴兵丧胆还!
虎啸建业震千里,江东碧眼犹梦惊!
老车不离阵前死,将军怎可榻上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