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老都督，保重啊！”
当夜、子时！
不知何时，天空飘起了细雨。
雨丝细密，落在甲叶上无声无息，只将火把浇得噼啪作响。
徐盛、丁奉看着顶盔贯甲，翻身上马的黄盖，重重抱拳，眼中满是不舍。
行了一礼，又扭头看向成当、宋定：
“二位，拜托了。”
“保护好黄老都督，莫要有任何闪失！”
成当深吸一口气，认真点头。
宋定转身牵过马匹，挡住旁人视线。
成当趁无人注意，一把揽住二人脖子，凑上前压低声音，沙哑道：
“此去必死之局，二位将军当世良将，没必要随主赴死。”
“若建业城破，休要反抗，即刻开城投降。”
“带着兄弟们的遗志，好好活下去！”
说罢，朝二人胸口重重砸了一拳，飞身上马，跟在黄盖身后，再没有回头。
徐盛、丁奉像被抽去了脊梁，无力跪倒在地，张着嘴久久未能言语……
“全军听令！”
黄盖骑在马上，手握钢鞭，闭目仰头。
杏黄战袍早已湿透，粘在身上。
细雨附在盔甲上，汇成水珠，顺着甲叶纹路往下淌。
他睁开眼，低下头。
好在雨水打湿了满脸，没人看得清他此刻的模样：
“打开城门，杀！”
虎啸落下，城门缓缓洞开。
“杀！！！”
成当、宋定头也不回，绰枪率先冲出城门。
黄柄手握大刀，跟在黄盖身旁，寸步不离。
父子二人，带着十万大军望北而去。
吴郡北门外只有越兮的千余兵马，随意抵挡两下便左右散开。
就这样，黄盖领十万大军，抱着决绝求死之心，突破包围，杀向建业……
直到大军鱼贯出尽，城门再度闭合。
“鱼儿上钩了！”
徐荣这才慢悠悠转到北门，挥了挥手：
“继续围困，许出不许进……”
……
雨越下越大！
从蒙蒙细雨到电闪雷鸣，银河倒泻，大雨滂沱。
到最后，成了“你们不要再打啦”！
而军心——
带着死志回援建业的十万大军，那股愿随他们黄老都督赴汤蹈火、共赴黄泉的热血。
被这瓢泼大雨兜头浇下，渐渐凉了。
胸中那团烈烈心火，随着离吴郡越来越远，随着雨越下越大，随着天越来越黑，越来越微弱。
喊声小了，脚步慢了！
可望着冲在最前头须发斑白、不惧风雨，稳如泰山的老都督，还是咬牙跟上。
“柄儿，在后督军，莫让将士们掉队！”
黄盖随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扯着嗓子大吼。
雨大，但他不能停下。
张澈麾下龙骑十日前就出发了，估计早就到建业了。
他要追，追上敌军后军，死死咬住，尽最大可能为建业分担压力。
“父亲抱重，孩儿去也！”
黄柄解下被雨水泡的沉重的战袍，挥刀向后折返……
先前的马蹄印、行军痕迹，早被暴雨冲刷得干干净净，寻到了敌军的蛛丝马迹。
十万大军，也不遮掩身形。
在黑夜中，冒着电闪雷鸣、瓢泼大雨，浩浩荡荡赶路。
摔倒了，爬起来继续。
跑不动了，被身后同袍推着跑……
可雨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
半个时辰、一个时辰、两个时辰……
“轰隆隆！”
忽然，一声闷雷滚过天际，在众人耳畔响起，震得人耳膜发颤。
“停下！！！”
黄盖听着雷声，没来由一阵心悸，挥鞭大喝。
赶路至此，大军早就疲惫不堪。
成当、宋定一左一右护卫着黄盖，闻言连忙挥旗敲锣。
“黄老都督！”
宋定回头望着身后一个个糊成泥人的士卒，扯着嗓子大吼：
“将士疲惫，可要原地扎营休整……”
“轰隆隆！”
话音未落，又是一道闷雷。
黄盖喘着粗气，环视四周。
两侧皆是密林，在暴雨中哗啦作响，漆黑一片望不到底。
他不敢耽搁，勒紧缰绳：
“继续前进。”
“等过了这里，雨小一些了，到前面空旷处安营，埋锅……”
轰隆隆——
轰隆隆——
轰隆隆——
不等他说完，电闪雷鸣。
数道炸雷接连在头顶炸开，震耳欲聋。
一道闪电撕裂夜空，将天地照得惨白。
借着这一瞬的光亮，黄盖瞳孔猛地一缩。
随即抄起竹节钢鞭，厉声嘶吼：
“敌袭——敌袭！”
“快列阵，迎敌！”
不是雷鸣！
方才那几记闷雷——不是雷！
闪电照亮了前方，他看清楚了——
是骑兵！
早在十日前往建业开拔的那支！
乌泱泱的龙骑，银甲白马长枪，正踏碎雨幕，朝这边狂涌而来。
“呜——呜——呜——”
号角声在暴雨中凄厉响起！
江东军尚未回过神来，便有人无声无息倒下了。
胸口插着羽箭，倒在泥泞中。
鲜血与雨水混在一起，被同袍踩成淡红色的泥浆。
“弓弩手，有弓弩手，小心！”
终于，有人发现了不对劲，大吼着寻找掩体。
可此刻大雨倾盆，惊雷炸响，他们连箭矢破空声都听不见，往哪里躲？
“杀！！！”
既然被发现， 埋伏在两侧林中的弓弩手也不再遮掩身形。
“关西华雄在此，敌军速降！”
左侧林中，华雄高高竖起一杆大旗，放声怒吼。
“大汉武举榜眼，文鸯文次骞在此！”
文鸯手握复合弓，从右侧林中起身。
身后密密麻麻的弓弩手同时扣弦，也不瞄准，朝下方倾泻箭雨。
轰隆隆——
雷声阵阵，震得地面微微发颤。
“常山赵子龙在此！”
“北地张绣在此！”
大军正前方，瓢泼大雨中，两员大将如天神下凡，手持长枪，刺破雨幕，杀奔而来。
二人身后，是江东军做噩梦都不敢梦到的存在——
龙骑！
“黄老都督，快撤！”
成当、宋定眼皮狂跳，两杆长枪交叉挡在前面。
亲卫营一拥而上，将黄盖团团护在中央。
“铛！”
黄盖一鞭挑开两杆枪，苍老的身影反倒往前踏了一步，挡在了所有人前面。
攥着钢鞭的手青筋暴起，死死盯着那片越逼越近的白浪。
龙骑越来越近，马蹄踏碎泥浆，四处飞溅。
“轰隆隆……”
龙骑迎面碾来！
黄盖双手横鞭，已经做好了殊死一战的准备。
可让他错愕的是，赵云、张绣，乃至整整五千龙骑！
竟在距他不过数丈之处微微调拨马头，避开他，乃至成当、宋定。
“嘭——”
龙骑狠狠撞向亲卫营，将亲卫营搅了个稀烂，毫不停留向后阵杀去。
白色洪流黄盖三人身侧呼啸而过，却像是根本没看见这三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