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是本王搅乱天下，可天下不是早就乱了吗？”
张澈摊开双手，步步紧逼，逼的孙权不断后退：
“早在‘苍天已死、黄天当立’的时候就乱了，早在灵帝卖官鬻爵的时候就乱了，早在一个个的天子被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时候就乱了！”
“衮衮诸公，碌碌汉臣，本王不过是食君之禄、忠君之事罢了！”
孙权直面张澈，被那股子从尸山血海杀出来的煞气骇的脸色发白，嘴唇哆嗦着挤出几个字：
“你…你，恶就是恶，休要巧言令色，蛊惑人心！”
张澈环顾四周，皆是自家兵马，索性丝毫不掩饰：
“为己为人，为天下百姓谋一条生路，赌一个胜局，这便是本王的道！”
“你说本王毒，骂本王狠，可你睁开眼睛好好看看，这天下的诸侯，哪一个双手比本王干净？”
张澈伸手指着孙权的鼻子，声音陡然拔高：
“就说你孙权，专行独政、横征暴敛，害的建业、吴郡十室九户无儿郎。”
“驱赶着二十余万无辜百姓，替你愚蠢的决定填命。”
“野外冤魂夜夜哀嚎，城中百姓恨不得将你碎尸万段。”
“你哪儿来的脸，骂本王毒？”
孙权被质问得哑口无言，梗着脖子嘶声道：
“哼！”
“若非你这逆贼侵我江东，孤又岂会孤注一掷？”
“是你害得我江东十室九户无儿郎，还敢本末倒置！”
这话反倒把张澈逗笑了，笑得仰天大笑，连眼泪都出来了：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商人有谋货之利，庶民有谋生之利，士人有谋进之利，诸侯有谋土之利。”
“有利可图则有利可争，有利可争则乱世不绝。”
“有势方有形，有形方有局，如此天下，皆在掌中。”
“本王不是为乱而乱，而是为了终结乱世！”
张澈一把揪住孙权衣领，脸上笑意骤然收敛，满眼鄙夷：
“你孙权若真懂仁义道德，就该安安分分守着吴郡一亩三分地，可你呢？”
“发兵荆南，辱我王妃，手伸得比谁都长。”
“今日之祸，是你口无遮拦、咎由自取，现在怪本王还手？”
一番慷慨陈词，堵得孙权憋屈万分，脸涨成了紫酱色，嘴唇翕动了半天，却吐不出半个字。
郭嘉早已别过头去，羽扇遮着脸，肩膀微微耸动，不知是咳嗽还是在忍笑。
唯独贾诩！
望着金甲龙氅、傲然而立的张澈，捋着山羊胡的手缓缓停住了。
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里，像被人投进了一颗石子，荡开一圈接一圈的涟漪。
知己！
知己啊！
本以为这天下除了李儒，再无一人能懂他。
可今日张澈的话，如洪钟大吕，在耳边敲响。
士为知己者死，张澈，就是他贾诩苦寻一生的知己啊！
“乱世之中，上者克定，中者裂土，下者保身！”
贾诩没来由一阵亢奋，为了藏拙佝偻了半辈子的脊背不自觉挺直。
大步走到张澈身侧，直面孙权：
“我主汉中王，匡扶社稷，庇佑黎民，谋人以上，自得其下！”
“至于手段？”
贾诩顿了顿，捋着山羊胡，狭眼中寒光一闪而逝，不以为意：
“乱世嘛，死上几个人，苍天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如此，吴王谬矣！”
君臣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句句露骨，字字扎心。
说的方才还强词夺理、满嘴胡缠的孙权哑口无言。
更可怕的是——
他竟然觉得这二人说的，似乎真有几分道理！
今日之祸，早就在他接手江东、发兵荆南、写信辱骂张澈妻子的时候，就已经埋下。
若他安守吴郡、若他不急功近利、若他不嫉妒贤才、若他不赶走周瑜、若他不横征暴敛……
“成王败寇！”
孙权闭上眼睛，喉结滚动了一下：
“给我个痛快吧！”
临死前的一瞬，他忽然都想通了。
以前的意气用事，如今看来是何等可笑。
要是能听周瑜、张昭他们的话，若是能大力发展民生……
张澈一吐胸中块垒，念头通达，心情舒畅。
看着引颈就戮的孙权，摇了摇头，缓缓抽出青釭剑。
江东之主！
生子当如孙仲谋！
无论以前他如何如何，但此刻，此刻站在他面前的！
不是单纯的懦夫，而是一个有抱负，但最终失败的统治者！
“剑下留人！”
孙权眼看着青釭剑高高扬起，缓缓闭上双眼，准备解脱这疲惫憋屈的一生。
忽然，一道令他魂牵梦绕的呼声从远处传来！
“嗯？”
张澈眉头一皱，握剑的手停下，扭头看去——
只见城门方向，一帮子人乌泱泱涌来！
先登营悍卒雄赳赳，气昂昂，拖着两具尸体。
十几号人，每个人手里都抱着物件，有金盔、披风、肩甲、护腕、腿甲……
为首张辽、张绣，二人浑身浴血，却精神抖擞，大步走在最前头，手中还押着一人。
很显然，方才那声“剑下留人”就是此人喊出来的。
此人生的怎番模样？
蓬头垢面、衣衫褴褛、身形消瘦，比流民还像流民。
再仔细看！
身长八尺，面如美玉、唇若点朱、姿质风流、仪容秀丽，虽然模样狼狈，但行步稳健……
“卧槽！”
张澈瞪大眼睛，见了鬼似得，惊呼一声：
“周瑜？”
那个在交州被郭嘉惨败、被幽冥四处捉拿，江东的擎天白玉柱、跨海紫金梁、第一任大都督。
世间豪杰英雄士，江左风流美丈夫的美周郎——
周瑜、周公瑾！
“公瑾？”
“你是人是鬼？”
孙权身躯一颤，眼中有诧异、有惊骇、有激动……
但更多的，是愧疚！
“主公！”
周瑜也看到了被人前前后后、打骂羞辱的不成样子的孙权，心如刀绞。
管什么刀斧加身，奋力挣扎起来。
张辽、张绣本就是白捡来的周瑜，如今四面重兵，也不怕他跑了，便松开手。
“主公！”
周瑜恢复自由，快步冲上前去，噗通跪下，泪如雨下：
“主公！”
“周瑜无能，周瑜来晚了！”
“周瑜有愧主公，有愧江东，有愧伯符重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