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中王,等等朕!”
刘协看着只带自己麾下向山巅而去的张澈,稍作犹豫,甩开衣袖,大步跟了上去。
山道蜿蜒向上,两侧松柏森森,将天光滤成一片幽暗青灰。
靴底踩在碎石铺就的神道上,沙沙作响。
远远便望见山巅那座巍峨的祠堂,没有雕梁画栋的金碧辉煌,通体以青石垒就,黑瓦如墨,飞檐如翼,在苍松翠柏掩映下显得格外庄重肃穆。
祠堂门前蹲着两尊石狮,狮身斑驳,怒目圆睁。
口中含珠,爪下按球,仿佛正守护着身后那些永远沉默的英灵。
朱红大门两侧,悬着一副黑底金字的楹联。
上联曰“忠魂不泯,热血化春霖”。
下联曰“大义长存,丹心照汗青”。
横批——
“昭忠万世”!
字迹铁画银钩,入木三分,乃太傅蔡邕亲笔所书。
跨过门槛,神道两侧依次陈列着石马、石虎、石羊等等。
皆以整块青石雕成,线条粗犷而有力。
再往里走,便是一排排石制兵器架,架上横放着长枪、陌刀、马槊、铁戟,皆是阵亡将士们生前用过的兵刃。
刃口上的血早已被擦净,却仍泛着一层幽幽的寒光。
风吹过兵器架上的铁环,发出细细呜咽,像有人在低声说话。
各色战旗随风怒展,猎猎作响……
“呼……”
张澈吐出一口浊气,大步走到神道尽头。
神道尽头,便是昭忠祠正殿。
殿门大开,匾额上“昭忠祠”三个大字端正如岳,亦是蔡邕亲书。
殿内香烟袅袅,烛火通明。
正中央呈台阶状层层而上,密密麻麻的牌位排列其上,黑底金字,数不胜数。
最中央那块牌位,赫然刻着“汉故太师董公讳卓之位”。
紧挨着它的,是“汉故偏将军张公讳翼之位”。
张翼,张伯恭,益州小将!
昔日乌桓犯境,杨铭、张嶷、张翼三人驱逐乌桓。
刚过雁门关,就遭到了曹军埋伏,和乌桓三方混战。
年纪轻轻的张翼以身殉国,为二人断后,这才坚持到北宫伯玉赶来。
年纪轻轻,落了个埋骨塞北的下场……
如今,他旁边又添了三块崭新的牌位:
“汉故白马将军庞公讳德之位”、“汉故荡寇将军曹公讳性之位”、“汉故讨逆将军侯公讳成之位”。
案前的香炉里插满了香烛,青烟笔直升上半空,在殿顶盘旋不散。
各色时令瓜果、糕点、酒水摆满了供桌,显然时常有人前来祭扫。
“诸位,我来看你们了!”
张澈站在密密麻麻的牌位前,望着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名字,望着那层层叠叠一直码到殿顶的黑色牌位,忽然觉得这大殿里安静得有些过分。
每一块牌位,都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都曾经会笑、会骂、会端着酒碗和同袍划拳、会在深夜望着家乡的方向发呆。
“汉中军张平之位!”
“汉中军张晖之位!”
“陷阵营王三之位!”
“龙骑马筠之位!”
“益州军……”
“……”
这些人,从他汉中起兵那日开始,便一个接一个的倒在这条路上。
董卓以身入局,为他倒在了洛阳的暗夜中。
张翼倒在了雁门关外,庞德、曹性、侯成倒在了汜水关外。
更有数不清的将士,他们倒下的地方各不相同,却最终汇聚到了同一座祠堂里……
帝王路,终究是尸山路!
张澈捏紧拳头,从案上取过三炷香,凑到烛火上点燃。
青烟腾起,双手捧香,深深一躬,将香插入炉中。
随即后退两步,撩起蟒袍下摆,双膝跪地,以额触地……
身后,吕布望着张翼的牌位,沉默良久。
赵云的目光落在一块刻着“汉故龙骑校尉李公”的牌位上,那是他麾下的校尉,骁勇善战,倒在了冲锋的路上。
典韦性情中人,看着角落里几块牌位,随手抹了把脸。
李儒、沮授、杨松、张绣、马超等文武齐齐垂首。
这些名字他们认得,这些面孔他们记得。
那是昔日的同袍,并肩作战的兄弟!
一个锅里舀过饭,一条河里饮过马,如今却只剩下一块冰冷的木牌。
刘协站在门槛外,望着殿内那些无声的牌位,和那些披甲跪地的将领。
整了整冕冠,大步跨入殿中。
从案上取过三炷香,凑到烛火上点燃,恭恭敬敬插进炉中。
他没有说话,学着张澈的模样,退后两步,朝那些牌位深深鞠了一躬。
身后朝臣们默默跟上,依次上香。
烛火映在每一张沉默的脸上,明明灭灭。
没有钟磬,没有挽歌,只有山风穿过殿门的呜咽,和那永不熄灭的香火……
“将士们!”
张澈默哀良久,略微平复心情,缓缓直起身,大步跨出祠堂。
山风迎面扑来,吹得蟒袍猎猎作响。
下意识伸手去拔腰间佩剑,却摸了个空。
这才记起来,青釭剑早已赐给了甘宁。
嘴角一抽,讪讪收回手,甩开衣袖,空手站到了石阶之上!
身后,是香烟缭绕的昭忠祠。
身前,是乌泱泱望不到尽头的三军将士。
陷阵营玄甲黑袍,龙骑银甲白袍,虎骑黑甲肃立。
更有驻守洛阳的飞熊军、西凉铁骑、并州狼骑……
大军密密麻麻,将半座邙山站成一片沉默铁海。
没有鼓声,没有号角,只有山风穿过松林的呜咽,战旗被风扯动的猎猎声响。
每个人都翘首相盼、每一双眼睛都望着石阶上那道身影、每一张面孔上都刻着尚未褪尽的哀恸与隐隐的期盼……
“将士们!”
张澈清了清嗓子,没有酝酿,没有矫饰。
声音不大,每个人都竖起耳朵仔细听:
“凭君莫话封侯事,一将功成万骨枯!”
张澈手指向身后的昭忠祠,指向殿中那层层叠叠的黑色牌位:
“昭忠祠里每一块牌位,都是一条命。”
“张翼、庞德、曹性、侯成……”
“还有那些刻在最底层的百人将、什长、伍长、马夫、伙夫!”
“他们的名字,你们未必全都认得,但他们的血,和你们身上的血是一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