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的名字,你们未必全都认得。”
“但他们的血,和你们身上的血是一样的!”
张澈指着身后的昭忠祠,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每一个死去的人说话。
从汉中起兵那日,他就知道,自己选择的这条路,要用人命来铺!
可每一次把新的牌位摆上供桌时,他都要在心底问自己一句——
值不值得?
良久,张澈抬起头,目光扫过阶下那些被风霜刻满痕迹的面孔,声音忽然拔高:
“战争,避免不了流血、牺牲。”
“但我不会忘了初衷,不会忘了每一位倒在路上的将士。”
“终有一日,我会带着他们的遗志,壤平外夷,安定四海,开创出一个煌煌大世。”
“终有一日,这天下耕者有其田,居者有其屋。”
“没有易子而食,没有路倒饿殍,没有兵过如篦!”
张澈胸膛剧烈起伏,深吸一口气。
山风灌进肺里,刺激的胸前发疼:
“可这条路,遍布荆棘,困难重重。”
“这条路注定要用血肉堆砌,以骨为基,以肉为根,以血浇筑。”
“古来征战几人回,你们愿不愿意,与本王并肩,走完这条路?”
沉默!
短暂的沉默过后,整座邙山都在发抖!
“愿为主公效死!”
“愿随主公壤平外夷,安定四海!”
陷阵营的吼声率先炸开,六百条嗓子,吼出了六千人的气势。
龙骑与虎骑紧随其后,银甲与黑甲的洪流同时爆发出震天动地的嘶吼。
西凉铁骑、并州狼骑、飞熊军……
一面面战旗在风中狂舞,一张张面孔涨得通红。
这一刻,三军将士热血沸腾、眼神狂热:
“愿为主公效死!”
他们不是在喊口号,不是在表忠心。
他们是在用尽浑身力气告诉那个站在高台上的人、那个将他们救出水火的人、那个和他们并肩作战的人——
我愿意!
从汜水关一路扶棺而归的老兵们喊得最响,眼眶通红,却昂首挺胸。
他们的同袍,倒在了敌人的毒箭之下。
可他们今日站在这里,听着主公亲口说出那句“你们的父母便是我的父母,你们的儿女便是我的儿女”。
便觉得纵然自己也倒在那片血泥里、纵然马革裹尸、纵然尸骨无存,也值了!
“呵呵,感觉如何?”
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
司马徽背负双手,听着铺天盖地的呐喊,笑盈盈看向旁边的庞德公。
庞德公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点了点头。
做着给死人的仪式,却让活人为之疯狂——
这个如日中天的汉中王,果然好手段!
怪不得他那不成器的侄儿张口就是“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闭口就是“君以国士之礼待我,我必以国士报之。”
哪怕是他,若再往前推三十年,听着这等豪言,亦会冲到最前面,跟着这群人振臂高呼……
“爱卿!”
刘协站在昭忠祠门槛内,望着石阶上那道蟒袍傲立的身影,眼中竟起了波澜。
他是大汉天子,他是帝王!
阶下这些将士,本该是效忠于他的!
他听到张澈的谋逆之言,见到三军将士的谋逆之举,本该忌惮,本该不满!
可他从出生起,便注定只能是个傀儡。
他从未真正拥有过这片江山,他也不知道大汉究竟应该是什么样子!
但他知道当年在十常侍、何进、董卓手中辗转流离的洛阳是什么样子。
知道如今在张澈治下又是什么样子。
整兵戈、诛逆臣、灭世家、开科举、建医馆、办学院、造农具、改民生……
在他治下,洛阳日新月异、商贾云集、路不拾遗。
其功绩,称一句力挽狂澜、以力补天、枯木逢春,都不为过!
“汉中王张澈接剑!”
刘协压下纷纷思绪,整了整冕冠,大步跨出门槛,站到张澈身旁。
解下腰间佩剑,双手捧起,朗声高喝。
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越,又有帝王该有的沉凝!
话音落下,阶下三军将士、公卿百官目光齐齐汇聚在刘协手中那柄剑上。
剑鞘古朴,无甚华饰,却自有一股凛然之气!
“嗯?”
典韦眉头一皱,扭头就要去抄双铁戟,被吕布一把拉住。
刘协深吸一口气,将佩剑高高举起,声震四野:
“此剑,为先帝所铸,名曰‘中兴’,共铸四柄,乃天子之剑。”
“今日,于邙山之巅、昭忠祠前,朕赐其一于汉中王。”
“持此剑者,可斩天下一切逆臣,可荡世间一切不公!”
“凡我大汉子民、王侯公卿、三军将士,见此中兴剑如见天子。”
“剑尖所指,朕意所至,需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此话一出,满山哗然。
以天子剑相赠?
为什么叫天子剑?
因为那是天子的佩剑,象征皇权!
满朝公卿,看张澈的眼神,渐渐不一样了。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心中升起——
二皇帝!
如今的张澈,金印紫绶、总揽军政,穿五爪蟒袍、佩天子之剑、住王府宫殿,那不就是传说中的二皇帝?
不对,说二皇帝略有偏颇!
毕竟刘协以兄事之,言听计从,有求必应,分明是太上皇!
李儒看着尽显帝王之相的刘协,微微颔首。
这小子是真上道,比老太师在时乖巧听话了不少,甚至都不用人教……
“汉中王,还不接剑?”
刘协见张澈竟然愣住了,微微俯身提醒。
张澈猛然回神,单膝跪地,双手接过那柄尚带着体温的剑,一字一句郑重道:
“臣张澈接剑!”
“接剑非本意,但愿天下平!”
随即缓缓起身,面朝下方,缓缓抽出——
“锵——”
一身清脆龙吟,剑身出鞘寸许。
剑长三尺,百炼精钢打造,遍布龙纹。
剑格处嵌错金银纹饰,剑首作圆盘状造型。
剑身近格处,以阴刻填金工艺篆刻小篆二字——
“中兴!”
论锋芒,此剑与倚天、青釭相比不啻云泥之别。
但它象征的从来不是锋芒,而是正统,是复兴!
是少年天子刘协压在心底,从未对人言说的期盼!
“将士们!”
中兴剑的寒光映在张澈眼底,仿佛一簇跳动的火——
希望之火!
张澈将剑高高举起,剑尖直指苍穹:
“本王蒙陛下重恩,既执此中兴剑,当行中兴事。”
“今日本王对天起誓,必以天下苍生为己念!”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此誓,日月为证,天地共鉴,仙魔鬼神共听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