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镜先生好生小气!”
张澈抓起案上酒壶亲自斟满,对着庞德公礼貌一笑,朝司马徽打趣道:
“携老友赴宴,不给小子引荐一番?”
司马徽捋须大笑,伸手拉起庞德公的手腕,朗声道:
“明煜呐,这位乃老夫挚友,士元叔父。”
“也是你以前念叨过的名士,庞德公!”
张澈虽然早有思想准备,知道这人是一方名士。
但听到“庞德公”三个字,眼中仍掠过一抹惊喜。
连忙放下酒壶,上前两步将庞德公请到上席。
双手举杯,微微欠身,举止端庄,礼数周到:
“小子张澈,久闻庞德公大名,如雷贯耳,恨不能一见。”
“今日有眼不识泰山,怠慢之处,还请庞德公见谅!”
庞德公亦不是那种自视甚高之人,端起酒杯和张澈轻轻一碰,一饮而尽,笑道:
“老夫颠沛流离,无容身之处,贸然前往洛阳,想寻个落脚之地,理应先来拜见王爷才是!”
张澈一听,眼睛顿时亮了!
这话外之音,不正是特地来助自己一臂之力?
至于说的无容身之处才来洛阳寻个落脚点,权当乐子听听就好了!
以这种人的身份地位,只要想,到哪儿都是座上宾。
甚至都不需要动,振臂一呼,旧日门生故吏自会带着黄金车马上门。
如今自己白捡了一个大便宜,心中明白,面上却不点破,只是愈发恭敬:
“既如此,小子在城中为先生寻一幽宅,以师之礼相待。”
“先生所求一一备齐,可好?”
庞德公上下打量着张澈,捋须大笑:
“哈哈,不必破费,老夫喜热闹,和德操共住一宅即可。”
“早闻汉中王张澈性格乖张,手段狠辣,睚眦必报,无恶不作。”
“今日一见,方知传言皆虚!”
张澈嘴角微微一抽,拱手轻笑:
“街坊流言,不足为怪。”
“先生安心待在洛阳,若有任何索求,只管开口便是!”
庞德公愈发满意,身躯微侧让开半步,似笑非笑:
“老夫年迈,膝下无儿孙环绕,时间久了,便想寻个晚辈说说话。”
“汉中王若是不弃,不妨坐下来,听老夫唠叨几句?”
张澈岂会不知言外之意,连忙落座,亲自为二人斟酒布菜,正襟危坐:
“还请先生不吝指教,澈洗耳恭听!”
能得庞德公指点,不知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机遇。
如今都送上门来了,自然不能错过!
就是可惜郭嘉那臭小子不在,不然再学上七八分……
“指教谈不上,权当闲聊一番!”
庞德公亦收起玩闹之色,端坐席间。
鹤发童颜,粗衣布巾,却自有一股飘然出尘的气度。
见张澈求知若渴,将酒樽轻轻搁在案上。
望向张澈的目光既不疏离,也不热络,反倒带着几分考校的意味。
开口时声调不高,却字字清晰,如老松沉吟:
“明煜麾下,谋臣如云,猛将如雨,精兵十万计。”
“然老夫此来洛阳,沿途却闻汜水关外损兵折将,虎骑折损殆尽,三员宿将战殁。”
“大张旗鼓弃颍川、缩防线,摆出决死之姿。”
“到头来却扶棺回京,按兵不动!”
他顿了顿,抬眼直视张澈,似乎有些责怪:
“士气正盛,人心可用,不思报仇雪耻,反退守洛阳,就不惧天下人言乎?”
“就不惧三军将士齿冷心寒乎?”
此言一出,席间气氛骤紧。
司马徽低咳一声,以目示庞德公,示意莫要哪壶不开提哪壶。
庞德公却恍若未闻,只是端着酒樽,不紧不慢抿了一口,似在等一个回答。
张澈没有急着辩解!
提起酒壶,亲自为庞德公与司马徽各斟一盏。
酒液清冽,注入樽中声如碎玉。
放下酒壶,正襟危坐,双手按于膝上,恭声道:
“先生教诲,澈敢不敬听。”
“然先生既以汜水关之事相问,澈亦有一言请教!”
“敢问先生,何谓骄兵必败,何谓盛极必衰?”
不待庞德公回答,自顾自说了下去,语气渐沉,如金石掷地:
“匹夫见辱,拔剑而起,挺身而斗,此不足为勇也。”
“天下有大勇者,卒然临之而不惊,无故加之而不怒。”
“今曹军虽退,元气未伤;司马懿虽败,根基犹在。”
“若澈一时不忿,提一旅之师出关追击。”
“追至陈留,便战于陈留;追至邺城,便战于邺城。”
“追至冀州、幽州,便战于冀州、幽州。”
“步步深入,师老兵疲,粮道日远。”
“彼时司马懿只需据城而守,以逸待劳,澈之数万儿郎,岂不是羊入虎口,有去无回?”
张澈端起酒樽一饮而尽,声音陡然拔高:
“匹夫之怒,不过伏尸二人,流血五步。”
“将帅之怒,当伏尸百万,流血千里。”
“汜水关之仇,不是不报,是时候未到。”
“待厉兵秣马,养精蓄锐,时机一至,发倾国之兵,出关北伐,毕其功于一役。”
“直捣邺城,生擒伪帝,以司马懿满门祭我将士在天之灵。”
“此方为——王者之怒!”
张澈声音不小,一番慷慨之言落下,砸的满殿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齐刷刷扭头,看向张澈的目光,有了一丝明悟、一丝感动。
原来主公不是不想报仇,而是有更深的谋划,准备彻底掀桌子。
悄然间,一股直冲云霄的战意从从殿内升起,激得烛火明灭不定……
司马徽听罢,亦捋须颔首,眼中满是激赏。
拍了拍庞德公的手臂,笑道:
“老夫早说了,此子非池中之物。”
“你这老匹夫偏要以言语相激,试试深浅,如今可服气了?”
他再度转向张澈,语气温和下来,却字字千钧:
“明煜,重情义、知隐忍,固然是善。”
“但老夫今日要与你说的,不止于此!”
司马徽伸出食指蘸了些酒水,在案几上一笔一画勾勒起来。
酒痕蜿蜒,俨然是一幅简易的大汉舆图——
东至海,西至凉,北抵幽燕,南及交趾!
司马徽手指点在洛阳,缓缓向西划到益州。
又向南拖去,停在益州以南,那片尚未标注的空白之地,轻轻点了三下:
“上阵杀敌,中军下令,老夫一把老骨头,帮不了你什么,只能尽些微薄之力!”
他抬起头,目光穿透了案几上的酒痕舆图,仿佛在看千百里之外的山川河流:
“曹魏气数未尽,司马懿虽退守汜水,却非庸才;曹操经营邺城多年,根基深厚。”
“此刻纵然出兵北伐,亦难竟全功。”
“若一时不察,损兵折将,反倒给了曹操喘息之机!”
司马徽话锋一转,手指从徐州方向缓缓南下:
“广陵刘备,兵微将寡,大势已去。”
“以雷霆之力破之,易如反掌。”
“大军直逼青州,便偃旗息鼓,休养生息。”
“待时机成熟,三面合围,曹魏不足虑也!”
张澈心头微震,司马徽这番话,竟与他腹中筹谋如出一辙?
一时间,神色愈发恭谨,身体微微前倾,低声问道:
“依先生之见,此‘时机’该在何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