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则五年,少则两三年!”
司马徽言之凿凿,答得毫不含糊。
“为何?”
“你这孩子,性格有些急躁,自起兵以来,连番征战,从未停歇过片刻。”
“以至于治下百姓神情紧绷,麾下将士身心疲惫,长此以往,有损根基。”
“若无把握一举灭魏,必须休养!”
司马徽目光从舆图上抬起,直直落在张澈眼中。
目光不再是一个隐士的闲淡,而是一个洞彻兴衰的长者,穿透岁月的审视:
“且——”
“欲攘外,必先安内。”
“明煜,老夫且问你一事!”
司马徽手指在益州以南那片空白处重重一叩,声音骤然压低,如寒风穿堂,激得张澈后背发凉:
“自你入主洛阳、平定益州以来,南征北战,可曾回头看过一眼身后?”
“那南蛮之地,不识王化,窥觑我大汉沃土久矣。”
“蛮王孟获,拥兵不下十万,蛰伏于山川瘴疠之间。”
“朝食稻米,暮饮江水,年年看着益州粮仓堆满金谷,岁岁望着蜀中锦缎运往中原。”
“你道他当真无动于衷?”
司马徽顿了顿,目光如炬:
“若他日你举倾国之兵出关北伐,南蛮趁虚而起,袭益州,断粮道。”
“到那时,你是回师自救,还是坐视后方糜烂?”
“回师,则北伐功亏一篑;不回师,则根基动摇。”
“进退两难,危矣!”
张澈瞳孔微缩,后背不自觉发凉。
自穿越以来,南蛮一直蛰伏无声,他竟几乎忘了这头卧榻之侧的猛虎。
如今被司马徽一语点醒,才惊觉这些年只顾东征西讨,对南边的隐患竟疏于防范到如此地步。
当即深吸一口气,拱手道:
“先生一席话,如拨云见日。”
“不知依先生之见,南蛮当灭?当收?”
庞德公在一旁静听良久,此时忽然放下酒樽,捋须一笑。
接过话头,声音苍老而清越,如鹤唳长空: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收之,可为前驱;灭之,可绝后患。”
“两途各有利弊,然以老夫观之,收其心,则事半功倍;屠其族,则怨结百世。”
“明煜素有吞吐天地之志,何不以德服之,以威镇之。”
“使其心悦诚服,永为藩篱。”
“如此,南蛮之众可为北伐先锋,南中之粮可充军需补给,巴蜀沃野可安若磐石。”
“他日北伐,再无后顾之忧,方为万全之策!”
司马徽点头赞同,手指在酒痕舆图上来回比画:
“先灭刘备,再定南蛮,后休养生息。”
“待中原疲敝,曹魏内耗,时机一至,出关北伐,东西并进,天下可定!”
他收回手指,望着张澈,眼中忽然多了几分慈和:
“老夫与这老匹夫,皆为山野之人,本不该妄议军国大事。”
“今日所言,不过酒后之言,明煜姑妄听之便是。”
“至于如何定夺,你是汉中王,大汉两都十三州在你肩上担着,自有你的决断!”
张澈起身,整肃衣冠,朝二老深深一揖。
直起身时,双眼中已无半分酒意,只有一种被淬过火般的沉静锐利:
“二位先生之言,澈铭刻于心。”
“今日之宴,乃是家宴;今日之言,乃是肺腑。”
“澈不敢以虚辞相谢,唯有一句——”
张澈抬起头,望着悬挂在主位之上的巨大舆图。
目光扫过益州以南的那片空白、扫过徐州、扫过北方……
声音不高,却如刀剑相击,铮然有声:
“南蛮,灭之可绝后患,收之可为臂助。”
“此二者,澈以为,不妨兼而有之。”
“顺者,授其田亩,教其耕织,使其为民;逆者,焚其山寨,绝其宗庙,以此为戒。”
“待南中平定之日,便是北伐大计启幕之时。”
“二位先生且安坐洛阳——”
“看澈,如何以血补天哉!”
殿中灯火摇曳,烛影幢幢。
谁也没有留意,方才还觥筹交错、把酒言欢的满座文武。
不知何时放下了酒樽杯盏,停下了喧哗笑闹,齐刷刷围拢过来。
屏息凝神,没有一人出声!
一秒!
两秒!
三秒!
三秒过后,单膝跪地的闷响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无论是谋臣,还是武将,齐齐朝张澈拜倒,异口同声:
“愿随明公,攘外夷、安四海,金戈铁马、逐鹿中原,开皇图霸业、创煌煌盛世。”
“此志,富贵不可动、生死不可改。”
“纵然十死无生、粉身碎骨、魂飞魄散,臣等甘之如饴!”
张澈虎躯一震,眼眶突然红了。
大步上前,朝众人一揖到底,声音有些沙哑:
“澈在此,谢过诸公!”
“从今往后,万众一心,死生相同,休戚与共!”
司马徽和庞德公对视一眼,听着那哽咽又坚定的声音,摇头失笑。
这孩子,面对他二人的考校与点拨,自始至终温良恭俭,礼数周全。
这般来看,倒是个性情中人!
怎么到了别人口中,就成了十恶不赦的逆贼了?
就这样,原本好好的一场不论尊卑、不谈国事的家宴。
因为司马徽和庞德公这两个老狐狸,彻底成了日后北伐的“破冰行动”!
能坐在这里赴宴的,自然都是张澈心腹。
庞德公犹豫片刻,看向张澈,问出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明煜,可懂天象?”
天象?
张澈先是一愣,随即茫然的摇了摇头。
这玩意儿,虚无缥缈,玄之又玄。
他麾下人才济济不假,有郭嘉、贾诩、李儒、庞统、荀彧、周瑜等等顶尖谋士。
但亦没听说过,谁敢言之凿凿懂天象玄妙。
或许自己那远在南郑的老爹懂,还有沉迷炼丹的牛鼻子老道左慈。
但二人深居简出,从不关心这些国家大事……
不过他能有今日,靠的可不是什么天象。
而是后世丰富的历史知识、麾下文武将士的效死,以及自己的一腔热血。
倒是在场的李儒、荀彧、沮授、田丰等人,却齐刷刷眼睛一亮,屏住呼吸上前两步。
去年冬天,司马徽在洛阳谋士职业技术学院浅浅讲过一些相关知识。
怎奈太过深奥,众人只能说是一知半解,不敢人前卖弄。
此刻听闻庞德公再度提起,不由升起别样心思……
庞德公看着一个个眼泛绿光的文士,没来由兴致盎然。
拿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坐正身子,望向殿外璀璨星空,幽幽道:
“老夫这几日闲来无事,夜观天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