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廉!”
曹操看着脊骨尽折、沦为废人的曹洪,仪态全失。
撩起衣袍下摆跪坐在榻前,手忙脚乱扯住衣袖,颤抖着替曹洪拭去眼角不断滚落的泪珠。
此刻,他不再是那个横槊赋诗、魏武挥鞭的曹孟德,他只是一个兄长——
一个看着兄弟被人打废、却无能为力的兄长!
“子廉,振作起来!”
“我曹氏儿郎,绝不低头、绝不服输!”
曹操双手止不住颤抖,声音都有些发颤:
“不向权贵低头、不向命运低头、不向苍天低头!”
“为兄贵为魏王,无所不能,区区小伤,定会治好的!”
他越说越急,语速越来越快,仿佛说得快些便能盖过这残酷的事实:
“你忘了我们在陈留起兵的时候,歃血立誓,并肩作战,同生共死吗?”
“你和子和有个好歹,让我如何向子孝、元让、妙才他们交代?”
“你让为兄九泉之下,有何颜面面见列祖列宗……”
曹操越说越悲恸,伏在曹洪身上,痛哭流涕。
至于曹纯?
他是连看都不敢看!
四肢尽断、单目失明,形同人彘,多看一眼都要昏厥。
“兄长,给我个痛快吧!”
曹洪听着曹操的话,泪流满面,吃力的扭过头去。
自己的身体,自己最清楚。
如今的他,连提剑了结自己都做不到,纵是神农在世,亦无力回天……
“住口!”
曹操喜怒无常,毫无征兆厉喝一声。
但看着曹洪、曹纯痛苦的模样,又没来由心里一痛,轻轻替二人盖好被子:
“子廉、子和,以后就待在丞相府。”
“为兄上穷碧落下黄泉,定会治好你二人!”
说罢,甩开衣袖,带着众文武走了出去。
曹洪、曹纯虽然废了,但没聋,就听得曹操的咆哮从屋外传来:
“想!”
“想办法!”
“不惜一切代价,治好他们两个!”
“大步了就去洛阳,给孤把华佗、张机抓过来……”
“……”
咆哮声越来越远,外面渐渐只剩下杂乱的脚步声。
曹洪泪流满面,吃力的扭头看向旁边的曹纯,喃喃自语:
“悠悠苍天,何薄于你我……”
……
丞相府、议事大厅!
程昱、刘晔、陈群、卫觊、钟繇、毛玠、华歆、崔琰、蒋济、王粲、许攸、辛评、辛毗、陈琳。
曹昂、许褚、李典、史涣、田豫、夏侯杰、夏侯尚、夏侯恩。
众文武分列两侧,低目垂眸作鸵鸟状。
曹彰跪在中央,硬着头皮,小声道:
“我等自陈留出兵,大败马超,横扫河内,后分兵夺下颍川。”
“诸位叔父和军师强攻汜水关,吕布屡次搦战,军师便出了一计,才有此败……”
曹操一袭锦袍,端坐主位,手里握着一枚玉玺。
此玉玺方圆四寸、上携五龙交纽,旁缺一角,以黄金镶之——
传国玉玺(赝品)!
只不过此刻的他,面色阴沉如水,心思全然不在传国玉玺上。
听着曹彰的话,声冷如铁:
“说,何计竟使子廉、子和落得此番境地?”
曹彰不敢隐瞒,回想着曹仁叙述,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道:
“孩儿当时远在颍川,只是听子孝叔父所言转述!”
他已经预料到了曹操稍后的滔天怒火,先把自己摘干净,这才娓娓道来:
“军师下令,往兵刃、弓箭上涂抹剧毒,准备毒杀吕布!”
此话一出,满厅文武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尤其是众将领,眉头紧皱,怒不可遏。
今日敢以此对付敌人,那明日敌将就敢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这叫他们如何上阵杀敌?
“谁曾想敌军援军已至,倾巢出关厮杀。”
“我军不敌,军师便命死士上前,毒杀敌军曹性、侯成、庞德三员大将。”
“也因此惹怒了敌军,吕布一戟拍碎子廉叔父脊柱,马超废了子和叔父四肢。”
“于禁将军亦被敌军生擒,宁死不降,被敌军碎尸万端,只余首级!”
话音落下,满厅死寂一片。
将心比心,方才还为曹洪、曹纯惋惜,骂张澈麾下残暴的文武,悄悄后退了两步。
不是他们向着张澈,实在是……
此事做的太绝了!
“司马懿呢?”
曹操并没有想象中的勃然大怒,轻轻放下传国玉玺,拿起盖子将案上于禁那颗经过石灰炮制的首级盖上,淡淡道。
曹彰低着头,如实回答:
“军师和子孝叔父担忧敌军抱负,驻守河内,命孩儿护送二位叔父和于禁将军首级而来!”
听到这个回答,曹操直接被气笑了。
一拍案几,冷声道:
“传令:放弃河内,子孝率军退守陈留,让司马懿给孤滚回邺城!”
曹彰如蒙大赦,连忙退出大厅前去传令。
一时间,厅内再度恢复死寂!
曹操则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假寐。
久到众文武以为曹操睡着了时,曹操猛地睁开眼睛。
狭长的眼中,寒光一闪而逝,随之而来的是不死不休的怒火:
“将文则首级带下去,以沉香木雕刻身躯,择吉日以王侯之礼厚葬!”
众文武这才敢大喘气,齐齐拱手:
“魏王英明!”
曹操不为所动,轻轻摩挲着传国玉玺:
“国贼张澈,欺君罔上,祸乱朝纲,擅起兵戈。”
“逼疯植儿,以青霉素毒害冲儿,又废孤手足兄弟、心腹将领,天理难容,人神共愤。”
“孤欲倾能战之兵,发兵汜水关,和张澈决一死战!”
钟繇刚欲上前规劝,就被曹操一句话堵死:
“孤是通知,不是和你们商议。”
“出谋划策的留下,劝孤罢兵的可以走了!”
钟繇心头一颤,收回了迈出去的步伐。
曹昂见无人出声,生怕父亲盛怒之下当真挥师西进,犹豫片刻,上前拱手:
“父亲,叔父之仇,当报,但不是此时。”
“我军新败,士气正衰,贸然出兵,适得其反。”
“依孩儿拙见,当收缩防线,筹备粮草,厉兵秣马,锻造军械,发展内政,安抚百姓。”
“待仓廪充实、兵甲完备、士气上涨、内部安稳、民心归附。”
“届时倾全国兵力,西进汜水,一鼓作气直捣洛阳。”
“如此,大仇可报也!”
此话说的面面俱到,滴水不漏,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引得众文武纷纷侧目颔首。
就连曹操,眉头都舒展了几分,深吸一口气,欣慰道:
“孤本欲即刻发兵,报仇雪恨。”
“然子修所言,为国、为民计,实属难得。”
“孤亦不忍为兄弟私仇,害的麾下将士埋骨沙场、治下百姓妻离子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