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交州有多繁华?
那是瞎话!
比不得洛阳的锦绣楼台,比不得长安的宏阔气象。
比不得益州的钱粮充沛,也比不得江南港口的万商云集。
但要论百姓脸上的神情——
那是一种在中原很难看到的从容!
不慌,不忙,不急,不躁。
渔夫收了网便坐在码头边拿鱼骨梳子梳网,农夫忙完了田里的活便蹲在田埂上聊天。
小贩卖完了货便收了摊子去茶寮里坐一壶茶,跟左邻右舍聊到天黑……
日子过得清贫,却不慌张!
没有犯罪?
那是不可能的!
张澈就在一座叫胥浦的小城里撞见了一桩——
两个渔夫为了争一处下网水面大打出手,闹到了衙门。
衙门不过是一间三进的旧院子,门口的石狮子比狗大不了多少。
击鼓鸣冤倒是方便,鼓就搁在门口,一根鼓槌挂在旁边,谁来都能敲。
石韬点派来的县令,也不过是个不起眼的瘦老头。
问清了原委,又找来证人一一对质。
不到半个时辰便断得明明白白,该赔的赔,该罚的罚。
两个渔夫从横眉怒目到低头认错再到勾肩搭背地出了衙门,前后不过一顿饭的工夫……
张澈站在衙门外的街对面看完了一整场,微微颔首,和贾诩挥袖离去。
至于宰客、欺男霸女、偷鸡摸狗、拦路打劫之类的勾当,倒是一件也没遇上。
不知道是交州地面本来就是这样,还是因为张澈身边总杵着一个人形凶兽——
典韦往那儿一站,连城外的野狗都夹着尾巴绕道走,哪个不长眼的敢来招惹?
就这样!
众人一路走走停停,打听民生,微服私访,感受南疆风情。
每经过一座城,张澈便换一家铺子吃,换个街头蹲着,换个茶馆坐着。
三教九流,什么样的人都聊过:
打鱼的老汉,织网的大娘,青楼的女子,卖甘蔗的少年,守城门的老卒,渡口的船夫,赶海的妇人……
话匣子一打开,什么真话都能套出来。
十个人里有九个半,对雍王感恩戴德。
剩下的半个,顶多是抱怨今年鱼汛不太好……
连素来不动声色的贾诩,这一路上脸上也难得挂着笑容……
……
半月过去!
这一日,众人翻过一道矮矮的海岬,眼前忽然豁然开朗。
一片空荡荡的海湾,三面环山,一面朝海。
沙滩平缓铺展开去,足有数里之宽。
海水碧蓝如洗,一层层白浪从远处涌来,哗哗扑上沙滩,又退回去,周而复始。
岸边长着几棵歪脖子椰树,树影婆娑。
远处海面上,几只不知名的白色海鸟贴着浪尖滑翔,叫声清脆。
空无一人,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了海与风与沙滩!
“嘶~”
张澈站在沙滩中央,展开双臂,面朝这一望无际的碧蓝大海,深深吸了一口气。
海风灌满衣袖,吹得衣袍猎猎作响。
憋了良久,仰天长啸一声,声音在海湾里来回激荡。
“这个士燮,倒是个人物!”
张澈负手光脚,踏浪而行,望着眼前开阔平静的海湾,随意问道:
“文和,此处是何地?”
贾诩生性谨慎,走到哪儿,都提前将周围一切打探清楚:
“交州朱崖郡,徐闻县辖地,濒临南海,属于交州、乃至大汉最南!”
张澈听清地名,眼中闪过一抹亮光,微微颔首……
又在海浪中走了片刻,这才回到沙滩上,坐在椰树下,手指茫茫大海:
“那海的对面,可有人去过?”
贾诩坐在旁边,仰头望天,捋须点头,娓娓道来:
“去过!”
“武帝元鼎年间,伏波将军路博德、楼船将军杨仆率多路大军会师番禺,覆灭南越王朝,将岭南之地尽数纳入大汉版图。”
“南越既平,武帝意犹未尽,复遣军强渡海峡,登陆一座荒芜海岛。”
“那海岛崖岸之下出产真珠,粒大色润,遂取名‘朱崖洲’。”
“朝廷在岛上设置珠崖、儋耳两郡,共辖一十六县,编户齐民,立官设吏,为我大汉极南之边疆!”
海风吹过,浪声如鼓,椰叶沙沙作响。
贾诩靠在树上,眯着眼睛,讲起了那段历史:
“只是岛上那些百姓,皆是未沐汉风的骆越之民,言语不通,风俗迥异,根本不知官府为何物。”
“朝廷设官收税,他们便抵触;朝廷推行法令,他们便反抗。”
“官民相恶,纷争不断,日积月累,势如水火。”
“从武帝在位到昭帝继位,短短二十年间,朱崖洲上便发生了六次大规模叛乱,小型摩擦更是不计其数。”
“朝廷疲于奔命,终于撑不住了,遂罢儋耳郡,将其辖境全部划归珠崖郡。”
“至此,朱崖洲上仅余一郡之地,名存实亡。”
“到了汉元帝继位,朱崖洲又反,朝廷遣兵镇压。”
“两年之后,朱崖洲再反。”
“偏偏那一年,关东大灾,赤地千里,粮价腾踊,百姓困乏到人相食的地步。”
贾诩说到这里,语气微微一顿,像是在给张澈留出思考的时间:
“朝廷两面受敌,关东要赈灾,朱崖要平叛。”
“粮仓是同一个粮仓,兵是同一支兵,钱是同一笔钱。”
“钱粮就那么多,顾了这头便顾不了那头。”
“两害相权取其轻,时任金马门待诏贾捐之向元帝上了一道《弃珠崖议》,‘珠崖不足贪,弃之不足惜’。”
“他力主放弃朱崖洲,将有限的粮草钱财用在关东赈灾上。”
“满朝文武争了又争,最终还是点了头,皆称‘与其劳师远征珠崖,不如专用恤关东为忧’。”
“元帝遂下诏,‘珠崖虏杀吏民,背叛为逆。今关东大困,仓库空虚,无以相赡,又以动兵,非特劳民,凶年随之。罢珠崖郡。民有慕义欲内属,便处之;不欲,勿强’。”
贾诩放下手,语气平淡:
“从那时至今,朱崖洲再度分裂,岛上官吏撤回,百姓自成一方,隔绝海岸,永不朝贡!”
张澈听着这段将近四百年前的旧事,靠在椰树上,微微出神。
他对后世海南岛的背景来历,知道得确实没有这么清楚。
只记得那是个好地方,碧海蓝天,椰风海韵。
至于汉代具体是怎么丢掉的,他还真是头一回听贾诩讲得这么明白。
此刻听完了,也是唏嘘不已。
你说汉元帝昏庸,白白丢了先祖打下来的海岛?
也不尽然!
关东大灾,根基不稳,朱崖叛逆,需派兵镇压,耗费钱粮。
作为统治者,必须做出取舍,对当时来说,放弃朱崖洲是最明智的选择。
但到了现在嘛?
故国恒以弱丧,而汉以强亡!
如今大汉,虽然战乱不休,但国力可是一点都不弱。
兵马雄壮、钱粮充沛,大家都憋着一身洪荒之力没处使,这才造反割据不断。
区区一个朱崖洲,别说吕布、赵云、马超之类。
他麾下随便派出一个将领,甚至邓艾、姚琰、姜维之流,都能给它收回来。
可收回来之后怎么办?
“岛上百姓,皆是未沐汉风的骆越之民,抵触官府,以至于官民相恶,纷争不断。”
“汉元帝继位,朱崖洲反,镇压,两年后,朱崖洲再反!”
这特么的,这群土着比孟获还不要脸!
“文和!”
张澈收敛心神,看向贾诩,幽幽道:
“你说若我再收朱崖洲,划归大汉。”
“该如何治理,以保永不复反?”